“江南的官,我留七成。”赵匡胤背对着冯延巳,声音清晰,“贪赃枉法、民怨沸腾的,去。有才干的,留。俸禄,按大周例发。过去的,既往不咎。但今后,手不干净,脑有异心的,杀。”
冯延巳浑身一颤,站起身,对着赵匡胤背影,深深一揖:“将军……仁德。”
“江南的兵,”赵匡胤继续说,“裁撤老弱,留精壮。打散,重编。军官,考核留用。不愿从军的,发路费,归田。敢闹事、哗变的,诛。”
“是。”
“江南的税,减三成。今年秋粮,免了。明年,看年景再定。但该交的,一粒不能少。该服的役,一日不能短。规矩,按大周的来。”
“是。”
“李璟,”赵匡胤转过身,看着他,“可封侯,赐宅,颐养天年。太子李煜,可授虚职,赐田产,安心读书。宗室子弟,不追究,不株连。但若有异动……”
他没说完,可意思明白。
冯延巳再次躬身:“老臣……代陛下、太子,谢将军恩典。”
“不是恩典。”赵匡胤走回几边,拿起那份降表,又看了看,“是规矩。仗打完了,就得立规矩。按规矩来,大家都有活路。不按规矩……”
他顿了顿,把降表扔回几上:“徐铉的下场,你们都看见了。”
冯延巳脸色一白,腰弯得更低了。
“冯相,”赵匡胤看着他,“你老了。江南的事,以后不用你操心了。回金陵,好好养老。你的家人、弟子,只要安分,我保他们平安。”
冯延巳闭上眼睛,许久,才缓缓睁开,深深一揖:“老臣……谢将军。”
“去吧。”赵匡胤摆摆手,“告诉对岸那些人,降,我受了。三日内,江南各州主官,来仪征见我。十日内,兵籍、粮册、官吏名册,交割清楚。正月结束前,江南所有兵马,解除武装,原地待命。二月,我派人接收各州。”
“是。”冯延巳应下,退后两步,转身,走出亭子。
他的背依旧挺直,可脚步,有些踉跄。
走到江边,登上渡船。船缓缓离岸,向对岸划去。船上,冯延巳一直站着,望着江北,望着望江亭,望着亭子里那个身影。
直到船靠岸,人影模糊。
赵匡胤站在亭子里,看着他消失在对岸的人群中,才收回目光,看向几上那锦盒。
他伸手,打开。
里面,是一方玉玺。白玉雕成,螭龙钮,在午后的天光下,温润,沉重。底部刻着八个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他拿起来,掂了掂,很沉。然后,又放下,盖上盒子。
“收好。”他对张横说。
“是。”张横上前,抱起锦盒,退到一旁。
赵匡胤又看向那份降表,看了几眼,然后卷起,递给周成:“八百里加急,送汴京,呈陛下御览。”
“是!”
周成接过,快步去了。
亭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远处江水的流淌声。
赵匡胤重新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很涩。
“都指挥使,”皇甫晖忍不住开口,“就这么……完了?”
“完了?”赵匡胤看了他一眼,“这才刚开始。”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亭边,看着江南。
“仗打完了,可事,还多着呢。十几万降兵要安置,几千官吏要甄别,百万百姓要安抚。还有那些藏在暗处、不甘心的,那些想趁乱捞好处的,那些等着看咱们笑话的。”
他顿了顿,声音很冷:
“江南,是拿下了。可要把这江南,真正变成大周的江南,变成太平的江南,变成……咱们能放心背过身去的江南,路,还长着呢。”
众人默然。
“都别愣着。”赵匡胤转身,看着他们,“周成,你带人去江边,扎营,准备接收降卒。张横,你进城,准备粮草、文书,三日后,江南那些官来了,得有个办事的地方。皇甫晖,你那五十人,从今天起,就是督战队。接收降卒时,有敢闹事的,杀。马老疤——”
“在。”
“你带刘山,还有几个人,去城里转转。听听百姓说什么,看看市面上什么动静。有异常,立刻报我。”
“是!”
众人领命,各自去了。
亭子里,又只剩赵匡胤一人。他独自站在那里,看着江,看着对岸,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自语:
“江南……终于,到手了。”
左臂的旧伤,忽然隐隐痛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没去管,只是伸手,按了按心口。
那里,揣着那个小册子。很厚,很沉。
他拿出炭笔,在最新一页,慢慢写了两个字:
受降。
然后,合上册子,塞回怀里。
风更大了,吹得披风猎猎作响。他转身,走下亭子,往城里走。
脚步很稳。
可背影,在苍茫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孤单,格外……沉重。
未时 仪征城内 某处茶楼
刘山跟着马老疤,坐在茶楼二层的雅座。茶楼里人不少,有本地的,也有逃难来的,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可“受降”、“江南归周”这几个字,还是不断钻进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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