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不再看他们,转身,一步一步,走出皇宫。
脚步很沉,像拖着千斤的锁链。
未时 仪征 知府衙门后堂
赵匡胤看着手里的密报,脸上没什么表情。密报是马老疤的人从金陵送来的,详细写了今早宫里的情形——李璟病重,太子哭诉,徐铉绝望,朝臣慌乱。
“乱了。”张横站在一旁,低声说。
“还不够乱。”赵匡胤放下密报,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李璟还没下决心。朝中那些老狐狸,还在观望。得再推一把。”
“怎么推?”
赵匡胤没立刻回答,只是看向窗外。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枝头已经冒出一点极淡的绿意。
春天,快来了。
“让周成过来。”他说。
很快,周成来了,身上还带着船厂的桐油味。
“船,造得怎么样了?”赵匡胤问。
“新造了十二艘,加上原来的,一共二十七艘。”周成说,“再有一个月,能到四十艘。一次能运六百人。”
“不够。”赵匡胤摇头,“我要五十艘。正月结束前,必须完工。”
周成脸色一紧:“都指挥使,这……匠人就那些,日夜赶工也……”
“加人。”赵匡胤说,“从降卒里挑,从民夫里挑,会点木匠活的,都去帮忙。工钱加倍,伙食加倍。告诉他们,船造好了,过江,有赏。船造不好……”
他顿了顿,没说完,可意思明白。
“是!”周成重重点头。
“另外,”赵匡胤看向张横,“你带一百人,去江边。扎营,操练,把动静弄大点。让对岸的探子看清楚,咱们在准备过江。”
“明白。”张横抱拳。
“还有,”赵匡胤最后看向周成,“从明天开始,每天派两艘船,去江心转转。不用靠太近,就在江心晃。挂满旗,敲鼓,让对岸看看,咱们的船,能过江。”
“是!”
两人领命,退了出去。
赵匡胤独自坐在那里,又拿起那份密报,看了两眼,然后扔进炭盆。火苗蹿起,很快将纸吞没。
他起身,走到墙边,看着上面挂着的简陋舆图。手指从仪征,划过长江,点在金陵的位置。
金陵。
他眯了眯眼。
快了。
申时 金陵 徐铉府邸
徐铉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白纸。他想写点什么,给家里,给朋友,或者……给后世。可提起笔,却一个字也写不出。墨在笔尖凝聚,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团污迹。
像这江山,像这国运,一团污迹,擦不掉了。
“老爷。”管家的声音又在门外响起,这次带着惊慌,“不好了!城里……城里在传,说周军在江边扎营了,船也造好了,开春就要过江!还说……还说赵匡胤放了话,要是陛下不降,他就屠城!鸡犬不留!”
屠城。
又是屠城。
徐铉手一抖,笔掉在纸上,划出一道难看的墨痕。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眼时,眼里最后一点光,也熄了。
“备车。”他说,声音很平静,“去冯相府上。”
“老爷?”管家一愣。
“去。”徐铉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车再次驶上街道。这次,街上更乱了。有人在搬家,大包小包往车上塞。有人在哭,跪在街边烧纸,不知祭奠谁。有士兵在巡逻,呵斥着驱散人群,可眼神也慌。
亡国了。
真的亡国了。
车在冯延巳府邸后门停下。徐铉下车,敲了敲门。很快,门开了条缝,露出何先生半张脸。看见徐铉,他愣了一下,随即让开身。
徐铉进去,跟着何先生,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小院。冯延巳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正就着天光看一卷书。看见徐铉,他放下书,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坐。”
徐铉坐下,看着冯延巳。这老宰相气色很好,甚至比年前还红润些,眼神很静,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冯相,”徐铉开口,声音干涩,“江南……守不住了。”
“嗯。”冯延巳点头,很平静。
“陛下……下不了决心。”
“嗯。”
“朝中……人心散了。”
“嗯。”
“所以,”徐铉盯着他,“冯相早就想好了退路,是么?”
冯延巳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容很淡:“徐学士,老夫为官四十载,侍奉两朝。有些事,见得多了。这江山,姓李,姓赵,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这些人,得活下去。活着,才能做事。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徐铉不说话了。他看着冯延巳,看着那张平静的、甚至带着点慈悲的脸,忽然觉得恶心。他想吐,可胃里空空,什么也吐不出来。
“徐学士,”冯延巳慢慢说,“你还有机会。赵匡胤要的,是江南太平接手。你帮他,就是帮江南百姓。将来在新朝,未必没有一席之地。”
“帮?”徐铉惨笑,“怎么帮?劝陛下投降?劝太子献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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