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打断他。
“俺知道。”她说，“俺儿死了。”
赵匡胤愣住了。
老太太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泪。
“俺知道。”她又说了一遍，“俺做梦梦见的。他在城墙上，浑身是血，跟俺说，娘，俺回不来了。”
她顿了顿。
“俺醒了，就知道他没了。”
赵匡胤没有说话。
老太太把那叠衣裳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给他带去吧。”她说，“烧给他。他冷。”
赵匡胤接过那叠衣裳。
抱在怀里。
“老人家，”他说，“您儿子叫什么？”
“李大牛。”老太太说。
赵匡胤的手抖了一下。
李大牛。
那个在火船上的老卒。他记得他，四十多岁，满脸风霜，话很少。那天夜里，他站在船头，浑身是火，还在往前冲。
“他是个好兵。”赵匡胤说。
老太太点点头。
“俺知道。”她说，“俺儿从小就老实，不惹事。当兵去了，也老实。俺就怕他吃亏。”
赵匡胤看着她。
“您……您不哭？”
老太太摇摇头。
“哭过了。”她说，“哭够了。”
她看着赵匡胤，看着他那双眼睛。
“将军，”她说，“你是个好人。俺儿跟着你，不亏。”
赵匡胤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抱着那叠衣裳，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
“老人家，”他说，“从今往后，我管着你。”
老太太愣了一下。
“每月有人送粮送钱。”赵匡胤说，“一直送到你老。”
老太太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泪。
但她没让泪流下来。
她只是点点头。
“好。”她说，“俺等着。”
赵匡胤走出去。
外面，太阳正高。
但他觉得冷。
申时，城西一间瓦房。
这间房子比前面那些都好些。青砖墙，灰瓦顶，一圈矮墙围着。院子里种着几棵枣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赵匡胤站在院门口。
门开着。
他走进去。
屋里，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椅子上发呆。
他四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旧的绸衫，脸上白白净净的，不像干粗活的人。他手里捧着一杯茶，茶早就凉了，他没喝。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赵匡胤，他愣住了。
“你……你是……”
“赵匡胤。”
男人的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
“赵……赵将军……”
赵匡胤看着他。
“你儿子叫什么？”
男人的眼泪流下来了。
“刘福。”他说，“俺儿叫刘福。”
赵匡胤想了想。
刘福。
那个在城墙上被砍死的年轻人。他记得他，二十出头，白白净净的，像个读书人。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本书。
“他死了。”他说。
男人点点头。
“俺知道。”他说，“俺早就知道了。”
赵匡胤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的？”
男人低下头。
“有人捎信来了。”他说，“跟俺一块儿做生意的，他儿子也去了，活着回来了。他告诉俺的。”
赵匡胤没有说话。
男人抬起头，看着他。
“将军，”他说，“俺儿……俺儿死的时候，说什么了没有？”
赵匡胤想了想。
“没有。”他说，“他什么都没说。”
男人点点头。
“那就好。”他说，“他从小就不爱说话。就知道看书。”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递给赵匡胤。
赵匡胤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本书。
《论语》
书页已经翻旧了，边角卷起来，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批注。“这是他最喜欢的。”男人说，“走的时候没带，说带着怕弄坏了。让俺替他收着。”
赵匡胤看着那本书，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书放回布包，递还给男人。
“留着吧。”他说，“做个念想。”
男人接过，抱在怀里。
抱得紧紧的。
“将军，”他说，“俺想问问，俺儿……俺儿杀敌了没有？”赵匡胤看着他。“杀了。”他说，“他杀了三个。”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三个……”他喃喃着，“俺儿杀了三个……”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混着眼泪，混着鼻涕，混着满脸的悲伤。
“好……”他说，“好……”
赵匡胤站在那里，看着这个男人。
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酉时，守将府。
赵匡胤坐在正堂里，面前摆着一碗饭。
饭是热的，刚盛上来的。他没吃，只是看着。
张横走进来，在他旁边站定。
“将军，今天见了九家。”他说，“都见完了。”
赵匡胤点点头。
他看着那碗饭，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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