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放在案上。
“这是他留下的。”她说，“说让俺替他收着。”
赵匡胤打开。
里面是一块木牌。
巴掌大，上面刻着两个字：
“平安”。
刻得很深，一笔一划，像刻在石头上。
“这是他刻的。”妇人说，“刻了好几天，手都磨破了。他说，等打完仗，就挂在门口，保一家平安。”
她顿了顿。
“可他自己，没平安回来。”
赵匡胤看着那块木牌，很久。
然后他把它放回布包，递还给她。
“留着吧。”他说，“给你孩子。”
妇人接过，揣进怀里。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那孩子还在睡，小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吃奶。
“他叫啥？”赵匡胤问。
“王小柱。”妇人说，“他爹起的。说柱子，结实，扛得住。”
赵匡胤点点头。
“等他长大了，”他说，“想当兵，来找我。”
妇人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将军……”
“他爹是条汉子。”赵匡胤说，“他应该像他爹。”
妇人低下头。
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一滴一滴，落在孩子脸上。
孩子醒了，哇的一声哭起来。
妇人抱着他，轻轻拍着。
赵匡胤看着他们娘俩，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口。
“张横。”
“在。”
“从今天起，”他说，“王小二的抚恤，加倍。”
申时，守将府后院。
赵匡胤坐在老槐树下，面前摆着一碗饭。
饭是热的，刚盛上来的。他没吃，只是看着。
张横走进来，在他旁边蹲下。
“将军，都办完了。”他说，“十九个人，都见了。东西都还了。”
赵匡胤点点头。
“还有，”张横顿了顿，“那个王小二的媳妇，临走的时候，让俺给将军带句话。”
赵匡胤看着他。
“说什么？”
张横低下头。
“她说，谢谢将军。”
赵匡胤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碗饭，很久。
然后他端起碗，开始吃。
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得很仔细。
吃完，他把碗放下。
“张横。”
“在。”
“登州那边，”他说，“阵亡名单送到了么？”
张横点点头。
“前日到的。王枢密来信说，官家亲自在太庙祭奠，念了每一个人的名字。”
赵匡胤愣住了。
“每一个？”
“每一个。”张横说，“两千二百三十七个名字，一个一个念的。念了整整两个时辰。”
赵匡胤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有老茧，有刀伤，有血。
那些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
“官家……”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是个好皇帝。”
张横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匡胤站起身，走到门口。
夕阳正在西沉，将整座城染成一片暗红。远处，有炊烟升起，有孩子的笑闹声隐隐传来。街道上，百姓们三三两两地走着，赶在宵禁前回家。
他看着这一切，很久。
“张横。”
“在。”
“明天，”他说，“去登州。”
张横愣住了。
“将军，去登州？”
赵匡胤点点头。
“回去看看。”他说，“看看那些弟兄的家。”
他转过身，看着张横。
“看看他们的老娘，他们的媳妇，他们的孩子。”
张横看着他。
“将军……”
赵匡胤摆摆手。
“去吧。”他说，“准备准备。明天一早出发。”
张横点点头，转身去了。
赵匡胤站在门口，望着那片夕阳。
很久很久。
直到天黑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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