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陈贵,”他问,“今日喊了没有?”
副将站在他身后:“喊了。按您的吩咐,上午喊了半个时辰。”
刘仁瞻点点头。
“让他下午继续喊。”他说,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喊到嗓子哑为止。”
副将领命去了。
刘仁瞻站在窗边,望着城外那片船影。
赵匡胤,你布阵布得挺好。
可你再怎么布,也只有一千五。
我有一万八。
你拿什么打?
他忽然想起林仁肇。
那个人临死的时候,站在船头,一直到船沉下去,都没动过一步。
他会不会也那样?
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不会。
申时,扬州城头。
陈贵又被押上城楼。
他的嗓子已经哑了,说话都费劲,像破锣敲出来的声音。但旁边站着两个持刀的士卒,他不敢不喊。
他站在城垛后面,看着城外那些船,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喊:
“赵匡胤——你死了这条心吧——扬州城固若金汤——你打不下来的——”
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像杀鸡没杀死,鸡在叫。
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了几下,就散了。
没有人回应。
只有风,吹得芦苇沙沙作响。
陈贵喊完,扶着城垛喘气。
他忽然想哭。
不知道是为什么。
也许是怕,也许是累,也许是想起了以前在陈府的日子。
那时候他还是个有头有脸的商人,出门有人跟着,回家有人伺候。穿的是绸缎,吃的是山珍,连放屁都有人说是香的。
现在呢?
每天被押上城楼喊话,喊完又被押回牢里,像条狗一样。
他低头,看着城外那些船。
那些船静静地泊着,一动不动。
船上那个人,此刻在做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人是他的救命稻草。也是他的催命符。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赵匡胤的时候。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让人心里发毛。
酉时,运河船上。
赵匡胤站在船头,盯着那座城。
夕阳正在西沉,将整座城染成一片暗红。城墙像涂了一层血,城楼的瓦顶像烧红的铁。城头的旗帜在晚风中飘动,偶尔能看见有人影在走动,像蚂蚁。
张横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将军,李成那边来信了。陆路的两百人藏在树林里,没被发现。粮草还够吃五天。”
赵匡胤点点头。
“告诉他们,”他说,“再藏五天。五天后,换地方。”
张横领命。
“将军,”他忽然问,声音压得很低,“咱们真能打下扬州么?”
赵匡胤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座城,很久。
“能。”他终于说。
就一个字。
张横等着他说下去。但赵匡胤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盯着那座城。盯着那片夕阳。盯着那些看不见的暗流。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面上,随着波纹晃动,像一条黑色的蛇。
戌时,扬州大牢。
陈福蹲在角落里,盯着墙上那扇小窗。
窗外的光已经没了,只剩下黑暗。
黑得像墨,像锅底,像死人的眼睛。
他被关在这里,已经五天了。
五天来,没有人来找过他。没有人审他,没有人问他,甚至没有人跟他说一句话。每天早晚两顿饭,从门洞里塞进来,干饼、凉水,吃完收走。送饭的人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像喂狗。
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周军来了多少人,不知道打了多少仗,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他只知道,自己还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哪怕这希望比针尖还细。
牢门上的铁锁忽然响了一声。
咔嚓。
他猛地抬起头。
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
昏暗的光线中,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一个轮廓,高高的,瘦瘦的,像一根竹竿。
“陈福。”那人开口。
是他。
刘仁瞻。
陈福浑身发抖,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刘……刘将军……”
刘仁瞻走到他面前,蹲下,与他平视。
黑暗中,那双眼睛像两颗寒星。
“陈福,”他说,“你想出去么?”
陈福愣住了。
想?
他想得都快疯了。
“想!小人想!”他拼命点头,脑袋像捣蒜。
刘仁瞻点点头。
“那好。”他说,“你替我办件事。”
陈福不敢问什么事。
他只是拼命点头。
刘仁瞻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风吹过水面,几乎看不见。
“你去告诉赵匡胤,”他说,“我请他进城喝茶。”
陈福愣住了。
“将……将军,这是……”
“你就这么跟他说。”刘仁瞻站起身,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灰,“他若敢来,我亲自出城迎接。”
陈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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