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二年，十月初十。
辰时，扬州城外。
太阳升起一竿子高了，雾气还没散尽。四艘“飞鱼”泊在运河上，船身被雾气裹着，若隐若现。岸边的芦苇丛里，搭起了几个简易的棚子，伤员躺在里面，医工老陈带着两个徒弟穿梭其间，换药、喂水、包扎。
赵匡胤蹲在河岸上，手里捏着半个炊饼，慢慢嚼着。
他盯着那座城。
三天了，城头没有动静。守军不出战，不开门，连骂阵的人都没有。就那么缩着，像一只缩进壳里的乌龟。
“将军，”张横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俘虏那边又审了一遍。有个当官的招了，说城里粮草还够吃一个月。”
赵匡胤嚼饼的动作停了停。
一个月。
他这边，粮草也够吃一个月。缴获的加上登州运来的，省着点，能撑四十天。
可人呢？
九百八。加上登州的援军，一千五。
一千五对一万八。
“将军，”张横压低声音，“要不……再攻一次？”
赵匡胤摇摇头。
“攻不动。”他说，“上次夜袭他们吃了亏，现在肯定加紧了防备。再去，就是送死。”
张横沉默了。
赵匡胤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慢慢咽下去。“那个陈福，”他忽然问，“有消息么？”张横摇摇头：“没有。关在城里，死活不知道。”
赵匡胤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座城，很久。
“派人去城下，”他终于说，“喊话。”
“喊什么？”
“喊陈贵的名字。”赵匡胤说，“让他出来投降。喊三天，每天喊，让城里所有人都听见。”
张横眼睛一亮。
“将军的意思是……”
“让他不得安生。”赵匡胤站起身，“刘仁瞻不是把他当棋子么？那咱们就让他这颗棋子，变成烫手的山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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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扬州北门外。
三个嗓门大的周军士卒站在护城河边，对着城头扯着嗓子喊：
“陈贵——出来投降——刘仁瞻保不住你——”
“陈贵——你写的信我们还有——要不要念给大伙听听——”
“陈贵——你家人都在城里——别让他们陪你送死——”
城头的守军听着，面面相觑。
有人忍不住往城里看了一眼。
守将府的方向。
申时，扬州陈府。
陈贵坐在书房里，脸色惨白。
外面的喊声隔着几道墙传进来，断断续续，但每一句都像刀子扎在他心上。
“老爷，”一个家仆跑进来，满头大汗，“刘将军派人来了。”
陈贵手一抖，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来人是个年轻军官，站在门口，拱了拱手：“陈东家，刘将军有请。”
陈贵腿一软，扶着桌子才没倒下。
“请……请稍等……”
“将军等着呢。”军官说。
陈贵不敢再拖，跟着他出了门。
一路上，他腿都是软的。
到了守将府，被领进正堂。
刘仁瞻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封信——正是陈贵写给赵匡胤的那封。
陈贵扑通一声跪下。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刘仁瞻没有说话。
他看着陈贵，看了很久。
“你知道，”他终于开口，“赵匡胤在城外喊什么？”
陈贵浑身发抖。
“他喊你的名字。”刘仁瞻说，“让你出来投降。”
陈贵磕头如捣蒜：“将军明鉴！小人……小人那是被逼的！赵匡胤派人来威胁小人，小人不得已才……”
“不得已？”刘仁瞻打断他。
陈贵不敢再说了。
刘仁瞻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写的信，”他说，“我看了。写得挺好，情真意切。”
陈贵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刘仁瞻蹲下，与他平视。“陈贵，”他说，“你想活么？”陈贵连连点头：“想！小人想！”
刘仁瞻点点头。
“那你就继续活着。”他说，“但得按我的法子活。”
陈贵愣住了。
刘仁瞻站起身，走回案后。
“从今日起，”他说，“你每天去城头，对着城外喊话。喊什么，我教给你。”
陈贵的脸白了。
“将……将军，小人……”
“不愿意？”
陈贵不敢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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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扬州城头。
陈贵站在城楼上，腿在发抖。
旁边站着两个士卒，手里拿着刀，盯着他。
城外，运河上那四艘船静静地泊着。夕阳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陈贵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喊：
“赵匡胤——你死了这条心吧——扬州城固若金汤——你打不下来的——”
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
没有人回应。
只有风，吹得芦苇沙沙作响。陈贵喊完，腿一软，差点跪下。旁边的士卒扶住他，把他带下城楼。
远处，运河上那四艘船，依旧一动不动。
戌时，运河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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