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王溥说，“官家怎么定，是你的事。我只负责把东西送到。”
他转身要走。
“王枢密！”李昉忽然喊住他。
王溥停下脚步。
“下官……下官有一事相求。”
“说。”
李昉低下头，声音沙哑：“下官的儿子，才十二岁。他……他不知道这些事。求枢密转告官家，能不能……能不能留他一条命？”
王溥沉默片刻。
“你的罪，是你自己的。”他说，“儿子怎么样，看官家。”
他推门出去了。
李昉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坐下，伏在案上，肩膀剧烈起伏。
但没有声音。
申时，垂拱殿。
柴荣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李昉的供状。
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每一个名字都看得很仔细。
王溥站在下首，等着他开口。
殿内很静，只有偶尔翻页的声音。
终于，柴荣合上供状。
“李昉这个人，”他说，“罪不至死。”
王溥抬起头。
“但他做的事，死罪也够。”柴荣继续说，“贪、瞒、欺、瞒上，哪一条拿出来，都能判他个流放。”
他顿了顿。
“可朕不杀他。”
王溥一怔：“官家……”
“让他活着。”柴荣说，“削职为民，抄没家产，发配沙门岛。让他活着，让那些跟他一样的人看看，这就是下场。”
王溥深深一揖：“臣领旨。”
柴荣把供状推到一边。
“楚州那边，有消息么？”
“今早刚到。”王溥说，“赵匡胤已率船队封锁运河，围住楚州城。城内守将张彦卿，拒降。”
柴荣点点头。
“告诉他，”他说，“围而不攻，困死他们。能逼降就逼降，逼不了，等援军到了再打。”
“是。”
“登州那边，”柴荣又问，“阵亡将士的名单，送来了么？”
王溥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今日午时到的。”
柴荣接过，打开。
名单很长，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他一行行看下去。
刘大海、王贵、刘二狗、小顺子……还有那些他不认识的。
一千八百多个名字。
他把名单合上，放在案角。
“让礼部准备，”他说，“明日，朕在太庙祭奠。”
酉时，楚州城外。
夕阳西斜，将运河水面染成一片金黄。四十多艘战船静静地泊在水面上，船帆已经落下，只有几面旗帜在晚风中飘动。
赵匡胤坐在船头，手里捏着半个炊饼。
他嚼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品味什么。
“将军，”张横走过来，递过一个水囊，“喝口水。”
赵匡胤接过，喝了一口。
“城里有什么动静？”他问。
“没有。”张横说，“城门紧闭，城头加了双岗。咱们射进去的劝降书，他们没回。”
赵匡胤点点头。
不急。
粮草才够十天。十天后，他们自然会急。
“将军，”张横压低声音，“你说，他们会不会趁夜突围？”
“会。”赵匡胤说，“但不是今夜。他们还在等援军。”
“援军？”
“金陵那边，不会不管楚州。”赵匡胤说，“楚州是门户，丢了楚州，南唐就没了屏障。他们一定会派兵来救。”
张横脸色一变：“那咱们……”
“让他们来。”赵匡胤打断他，“来了，正好一块打。”
他站起身，走到船舷边。
夕阳下，楚州城的轮廓清晰可见。城墙、城楼、城头的旗帜，都镀上了一层暗金色。
“传令下去，”他说，“今夜加双岗。各船轮流值夜，一有动静，立刻回报。”
张横领命去了。
赵匡胤继续站在船头，望着那座城。
城里的五千人，此刻在做什么？
吃饭？睡觉？骂他？
他想起林仁肇。
那人也是守城的。最后死在火海里。
张彦卿呢？
也会死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戌时，楚州城内。
张彦卿站在城楼上，望着南边那片船影。
天黑了，船上的灯火亮了起来，一串一串，沿着运河排开，像一条发光的蛇。
“将军，”副将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咱们……真的不降？”
张彦卿没有回头。
“降了，”他说，“咱们就是南唐的罪人。”
“可不降……”副将顿了顿，“城里粮草只够十天。十天后，怎么办？”
张彦卿沉默。
怎么办？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林仁肇死的时候，没有降。
他也不能降。
“传令下去，”他说，“从今日起，每人每日口粮减半。能撑几天是几天。”
副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转身去了。
张彦卿继续站在城楼上。
望着那片灯火。
望着那条发光的蛇。
望着那个看不见的对手。
赵匡胤，你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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