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说话。
打了三天,该说的都说完了。现在只剩一件事:等。
等什么?
等明日,等下一仗,等死,或者等活。
赵匡胤坐在礁石上,面前摊着那张海图。
刘大海死了。
那个从登州就跟在他身边的年轻人,那个总是问“将军,咱们能赢么”的都头,死了。昨天夜里,他带着最后一支火箭,冲进了南唐水师的船阵。
“飞鱼号”撞上去的时候,他站在船头,手里举着火把。
赵匡胤亲眼看见那艘船撞进楼船群,亲眼看见火光冲天而起,亲眼看见那个身影消失在烈焰中。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刘大海的名字,记在了怀里那本小册子上。
那本小册子里,已经记了一百多个名字了。
“将军。”刘二狗走过来,手里端着个陶罐,“鱼汤,趁热喝。”
赵匡胤接过,喝了一口。
汤是温的,有点腥,但能暖身子。
“二狗。”他忽然开口。
刘二狗一愣:“将军?”
“你怕不怕?”
刘二狗沉默片刻,点点头:“怕。”
“怕什么?”
“怕死。”刘二狗说,“怕回不去,怕我娘等不到我。”
赵匡胤看着他,没说话。
“但更怕,”刘二狗继续说,“更怕咱们输了。输了,那些死了的弟兄,就白死了。”
赵匡胤把陶罐递还给他。
“不会白死。”他说。
刘二狗用力点点头,转身走了。
赵匡胤继续望着海面。
申时,无名小岛。
夕阳开始西斜,将海面染成一片金黄。赵匡胤站在沙滩上,看着那五艘“飞鱼”。
五艘船,一千九百多人。
明日,他要带着这五艘船、这一千九百多人,再去打那一百多艘楼船。
能赢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能再这么打了。
“将军。”身后传来声音。
他回头,看见刘二狗和几个工匠站在身后。他们手里拿着木板、绳子、还有几桶桐油。
“你们要干什么?”赵匡胤问。
刘二狗上前一步,说:“将军,咱们想了个法子。”
“说。”
“这五艘船,”刘二狗指着那些“飞鱼”,“咱们可以改一改。”
赵匡胤看着他。
“把船舱里的弩箭都搬出来,换成火油。”刘二狗说,“每艘船装它几十桶。明日出战的时候,不用打,直接往他们船阵里冲。冲进去,点火,然后跳海。”
赵匡胤眼神一凛。
这是火船。
不是火攻,是火船。
用人命换来的火船。
“将军,”刘二狗继续说,“咱们人少,船少,打不过他们。但若用火船,一艘换他们五艘,咱们就能赢。”
赵匡胤沉默。
他看着刘二狗,看着那些工匠,看着他们脸上的决绝。
“你们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他问。
刘二狗点点头。
“知道。”他说,“上了火船,就回不来了。”
赵匡胤没有说话。
“将军,”刘二狗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咱们从登州来的时候,就没打算全须全尾地回去。”
他指了指那些工匠。
“咱们这些人,会造船,不会打仗。但这回,咱们能帮上忙了。”
赵匡胤看着他们。
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改。”他说。
酉时,无名小岛。
五艘“飞鱼”被拖上沙滩,工匠们开始连夜改装。
弩箭一箱箱搬下来,火油一桶桶装上去。船舱里塞满了油桶,甲板上堆满了浸过油的帆布。每艘船都变成了一座移动的火药库。
刘二狗趴在“飞鱼号”的船舱里,亲自检查每一桶火油。油桶是木制的,外面刷了桐油防渗。他用小锤轻轻敲着,听声音辨好坏。
“二狗哥。”头顶传来声音。
他钻出来,看见一个年轻工匠蹲在船边。
那人是他的徒弟,叫小顺子,今年才十六。
“啥?”
小顺子递过一个布包:“我娘做的饽饽,给你。”
刘二狗接过,打开。里头是几个白面饽饽,还温着。
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麦香和糖的甜在嘴里化开。
“好吃。”他说。
小顺子看着他吃,忽然问:“二狗哥,明日……明日你上哪艘船?”
刘二狗嚼饽饽的动作停了。
他看着手里的饽饽,沉默片刻,说:“‘飞鱼号’。”
小顺子低下头。
“那我……我也上‘飞鱼号’。”
刘二狗看着他。
“你知道上了火船,回不来么?”
小顺子点点头。
“知道。”
“那你还去?”
小顺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我爹死了,我哥也死了。”他说,“就剩我了。我去,他们就能少死一个。”
刘二狗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把饽饽塞进小顺子手里。
“吃吧。”他说,“吃完早点睡。”
他转身,继续钻进船舱。
小顺子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饽饽,眼泪终于流下来。
但他没哭出声。
只是站在那里,让海风吹干脸上的泪。
戌时,无名小岛。
月亮升起来了。
又大又圆,银白的光洒在海面上,将五艘“飞鱼”照得轮廓分明。
赵匡胤站在礁石上,看着那些正在改装的船。
明日,就是决战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封留书。
还没到用的时候。
他又摸了摸那枚玉佩。
温润依旧。
他望着那轮圆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是另一个时空,另一个他,在大学的图书馆里翻《旧五代史》,看到“世宗显德六年六月,崩,年三十九”那行字。
那时他觉得,历史太远了。
如今他在这历史里。
他望着月亮,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下礁石。
明日,还有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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