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百零八章 夜火
显德二年，九月十三日。
戌时，无名小岛。
月亮还没升起来，海面黑得像一池浓墨。十二艘“飞鱼”静静泊在礁石背面的浅滩处，船身与夜色融为一体，若不是近看，根本发现不了这里藏着一支船队。
赵匡胤蹲在礁石上，盯着北边的海面。那里，瓜步渡的方向，隐约能看见点点灯火——是南唐水师夜泊的信号灯。一百九十艘船，此刻就停在那里，等着天亮。
“将军。”刘大海摸黑爬过来，压低声音，“潮水开始涨了。”
赵匡胤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遮住了星星，今夜格外黑。这种黑，对偷袭来说是好事。
“传令下去，”他说，“各船准备。一刻钟后出发。”
刘大海领命，猫着腰消失在夜色中。
赵匡胤转身走到伤兵们躺着的地方。十几个重伤员被留在了岛上，由两个医工照料。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撑不到天亮了。
那个送糕的年轻人，尸体已经被用麻布裹好，放在礁石最高处。赵匡胤答应过，打完仗带他回家。现在他回不了家了，但至少，不能让他烂在这荒岛上。
“将军。”身后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
赵匡胤回头，看见一个伤兵正努力抬起头。那人胸口缠着厚厚的布条，血已经止住，但脸色白得像纸。
“说。”
“我……我跟你们去。”伤兵说。
赵匡胤摇摇头：“你这样子，上船就是送死。”
“我本来就是死。”伤兵说，“死在船上，还能拉个垫背的。死在这岛上，啥也没有。”
赵匡胤看着他，沉默片刻。
“你叫什么？”
“丁大牛。”伤兵说，“登州人，家里还有个弟弟。”
赵匡胤点点头：“上船。”
一刻钟后，十二艘“飞鱼”无声地滑出礁石背面，朝北边的瓜步渡驶去。
没有灯火，没有号角，只有船桨划破水面的轻微声响，和海浪永不停歇的呼吸。每艘船上，士卒们都握着兵器，盯着前方那片黑暗。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偶尔的兵器碰撞声。
赵匡胤站在“飞鱼号”船头，盯着远处那些越来越近的灯火。
涨潮的潮水推着船队，速度比白天快得多。不到半个时辰，瓜步渡的轮廓就出现在眼前——黑压压一片船影，桅杆如林，信号灯在桅顶摇晃，像无数只眼睛。
“将军，”刘大海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他们加岗了。比白天多了一倍。”
赵匡胤点点头。
林仁肇不是蠢货。他知道周船会来夜袭。
“按第二套方案。”赵匡胤说，“不要打大船，专烧小船。烧完就走，不许恋战。”
刘大海领命。
十二艘“飞鱼”无声地散开，像一群狼，从不同方向朝南唐水师的船阵扑去。
亥时初，第一把火。
“飞鱼号”从两艘楼船之间的缝隙钻了进去，眼前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小型战船。它们泊在大船外围，像一圈护卫。此刻夜深，船上的士卒大多睡了，只有值夜的几个在船头晃悠。
赵匡胤盯着最近的那艘。二百料，船上堆满了帆布和缆绳——易燃的东西。
“放火箭。”他低声下令。
十个弓手同时松弦，十支裹着油布的火箭带着火光射向那艘船。两支射偏了，钉进海里；八支命中，帆布瞬间燃烧起来。
火光照亮了那艘船，也照亮了船上的南唐士卒。他们从睡梦中惊醒，看着满船大火，惊慌失措地呼喊、跳水。
“快退！”赵匡胤大喝。
“飞鱼”迅速从两艘楼船之间退出，消失在黑暗中。身后，那艘着火的战船已经烧成一个巨大的火把，将周围的海面照得通亮。
其他方向，也有火光亮起。
一艘，两艘，三艘……片刻之间，南唐水师的外围船阵就有十几处着火。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呼喊声、号角声、跳水声混成一片。
楼船上的南唐士卒被惊醒了。他们涌到船舷边，看着下面那些燃烧的战船，却不知如何是好——楼船太大，调转不灵，根本追不上那些快如闪电的小船。
“主将！”副将冲进林仁肇的船舱，“周船夜袭，烧了咱们十几艘船！”
林仁肇已经站在船头。
他看着那些火光，看着火光中穿梭的细小船影，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传令下去，”他说，“各船按兵不动，不许追击。”
副将愣住了：“主将，不追？”
“追不上。”林仁肇说，“他们在暗处，咱们在明处。追出去，正中他们下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燃烧的船。
“让外围的船往内收缩，靠拢大船。放他们烧，烧完他们自然会走。”
子时，火势最猛时。
赵匡胤站在船头，看着那些燃烧的南唐战船。
已经烧了二十多艘了。海面上到处是火光，到处是挣扎的人影。南唐水师的外围船阵几乎被烧光，剩下的那些正在拼命往大船方向靠拢，不敢再留在外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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