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二年，九月十二日。
戌时三刻，海州外海。
月亮还没升起来，海面黑得像一口巨大的锅。十二艘“飞鱼”保持着队形，无声地向前航行。船帆吃饱了风，发出低沉的鼓荡声，船身切开海浪，留下一条条泛着磷光的白练。
赵匡胤站在“飞鱼号”船头，已经站了两个时辰。
白天经过海州时，他下令船队绕了个大弯，离海岸线远了些。海州是周境，但难保没有南唐的细作。若被他们发现船队踪迹，飞鸽传书往楚州，两日后等待他们的就不是一百七十艘楼船，而是一百七十艘列阵以待的楼船。
“将军。”刘大海从船舱里钻出来，递过一个水囊，“喝口水，歇会儿吧。我来盯着。”
赵匡胤接过，喝了一口，没动。
“弟兄们怎么样？”他问。
“都还好。”刘大海说，“晕船那几个，吐了一天，现在吐不出东西了，躺着哼哼。其余的都醒着，按您的吩咐，每船三分之一值夜，其余睡觉。”
赵匡胤点点头。
他望着黑沉沉的海面，忽然问：“刘大海，你怕不怕黑？”
刘大海愣了一下：“黑有啥好怕的？”
“怕看不见的东西。”赵匡胤说，“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不知道敌人在哪，不知道下一波浪打过来的时候，会不会有艘楼船突然冒出来。”
刘大海沉默片刻，说：“怕。”
“那就对了。”赵匡胤说，“不怕的人，活不长。”
他把水囊递还给刘大海，继续望着海面。
月亮终于从东边升起来了。一开始只是一道银边，慢慢地，大半个脸探出海面，将银白的光洒在海面上。黑沉沉的海忽然亮了起来，波光粼粼，像铺了一层碎银。
“好看。”刘大海说。
赵匡胤没说话。
他盯着那片月光下的海面，忽然眯起眼。
“那是什么？”
刘大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月光下，远处的海面上有一个小小的黑点，正在移动。
“船？”刘大海的声音紧了起来。
“传令下去，”赵匡胤压低声音，“各船熄灯，准备战斗。”
命令一道接一道传下去。片刻之间，十二艘“飞鱼”上的灯火全部熄灭，船队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月光照着帆影，在海面上投下模糊的轮廓。
那黑点越来越近。
是一艘渔船。
船舱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船头蹲着两个人影，正在收网。他们显然没发现不远处的船队，只顾着对付那一网银光闪闪的鱼。
赵匡胤松了口气。
“是渔民。”他说。
刘大海也松了口气，抹了把额上的冷汗。
“要不要绕开？”他问。
赵匡胤沉吟片刻，摇摇头：“不必。咱们船快，他们追不上。就算看见了，也来不及报信。”
船队继续向前。
渔船从左侧擦过，距离不过两百步。船上的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这边望了一眼。月光下，赵匡胤看见那张黝黑的脸，满是惊愕。
然后船队就驶过去了，把那艘渔船远远甩在身后。
“他会报信么？”刘大海问。
“会。”赵匡胤说，“但他得先靠岸。最近的岸是海州，明日上午才能到。等他把消息传出去，咱们已经到楚州了。”
刘大海点点头。
赵匡胤转身，朝船舱走去。
“将军，不站了？”
“不站了。”赵匡胤说，“养足精神，明日还有硬仗。”
他走进船舱，在吊床上躺下。
吊床晃了晃，很快平稳下来。海浪声从舱壁外传进来，一阵一阵，像永不停歇的呼吸。
他闭上眼。
亥时，汴京枢密院。
王溥还没睡。
案上摊着三份急报：一份是海州发来的，说发现不明船队经过外海，疑似水师；一份是楚州发来的，说南唐水师昨日又有二十艘楼船增援瓜步渡，总数已达一百九十艘；一份是登州发来的，说水师昨日辰时已出港，一切顺利。
他把三份急报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海州那份，是今日酉时到的。按照时间推算，发现船队的时候，应该是今日戌时左右。也就是说，赵匡胤的船队，此刻应该已经过了海州，正在往楚州方向航行。
楚州那份，是今日午时到的。一百九十艘楼船，比最初的一百五十艘多了四十艘。南唐显然也在增兵。
登州那份，是今日申时到的。一切顺利，四个字，轻飘飘的，但他知道这四个字背后是多少人的命。
“枢密，”张齐贤推门进来，“淮南又有新消息。”
王溥接过，拆开。
是一封密报，用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他一行行看下去，脸色越来越沉。
“怎么说？”张齐贤问。
“南唐水师的主将换了。”王溥说，“原主将何延锡调往金陵，新任主将叫林仁肇，原是泉州刺史，善水战，号称‘闽中第一船’。”
张齐贤倒吸一口凉气。
林仁肇。这个名字他在兵部档案里见过。此人原是闽国将领，闽亡后归顺南唐，曾率水师平定过几次海匪，从未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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