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狗抬起头,看见赵匡胤脸上的笑容——这是几个月来,他第一次看见指挥使笑得这么轻松。
“指挥使,”他说,“这船……能打南唐的楼船吗?”
“能。”赵匡胤看着那船,“一艘可能不够,但十艘呢?二十艘呢?小船绕大船,快船打慢船。咱们不用跟南唐硬拼,咱们跟他们耗,跟他们缠,耗到他们烦,缠到他们乱。”
他说完,转身对刘大海说:“从今天起,按新战法操练。练小船编队,练穿插包围,练火箭齐射。八月十五后,我要看到成效。”
“是!”
刘大海跑走了。赵匡胤看着码头上那些船——六艘旧船,一艘新船,在阳光下静静地停着,像一群蓄势待发的猎犬。
他知道,还不够。可这是一个开始。一个好的开始。
“王二狗,”他说,“‘飞鱼’能造几艘?”
“木料够造三艘。”王二狗说,“可要是全力造‘飞鱼’,‘海鹘’和‘破浪’就得停。”
“停就停。”赵匡胤说,“从现在起,全力造‘飞鱼’。九月前,我要看到五艘‘飞鱼’下水。”
“是!”
王二狗也跑走了。赵匡胤独自站在码头上,看着海。阳光很好,海面一片湛蓝,远处有海鸟在飞,白色的翅膀划过天空,像一道道银线。
八月十五,还有两天。
两天后,会怎样?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船在造,兵在练,路在走。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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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崇政殿的傍晚,闷热难当。
柴荣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三份奏报。一份是张齐贤从河南府送来的,说张家案已结,张俊流放,慈云寺查封;一份是王溥递上来的,说河南府清丈田亩已毕,新增税户三千七百户,年增税款五万贯;还有一份,是赵匡胤从登州送来的,说新船“飞鱼”试水成功,请旨扩大建造。
他一份份看完,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左臂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像在提醒他什么。
“官家,”张德钧轻手轻脚地进来,“王枢密求见。”
“让他进来。”
王溥进来时,脸色比前几天好些,但眼里的血丝还在。他行过礼,站在案前,等着问话。
柴荣睁开眼,看着他:“河南府的事,办得不错。”
“谢官家。”王溥躬身,“只是……牵涉太广。张家倒了,慈云寺封了,可河南府那些豪强,都在观望。他们在看,看朝廷下一步怎么走。”
“你怎么看?”
“臣以为,”王溥抬起头,“该赏罚分明。张家是罚,可那些主动配合清丈、按章纳税的豪强,该赏。朝廷已经定了‘良民’匾额的事,臣建议,八月十五后,在河南府办个授匾仪式。让天下人看看,听话的有好处,不听话的才有惩罚。”
柴荣点点头:“准了。你去办。”
“是。”王溥顿了顿,“还有一事……登州水师那边,赵匡胤请旨扩大建造‘飞鱼’船。一艘‘飞鱼’的造价,是‘海鹘’的两倍。户部那边……”
“户部那边,朕去说。”柴荣打断他,“船必须造。南唐在淮水增兵到了十五万,战船一百五十艘。咱们要是还按老样子,等他们打过来,就晚了。”
王溥沉默了片刻:“官家,臣有一言……”
“说。”
“新政推行,南征准备,这两件事都在烧钱。”王溥的声音低下去,“国库……快撑不住了。潼关战事的抚恤还没发完,淮南水灾的赈济还在继续,现在又要造船……臣担心,再这么下去,会生乱。”
柴荣看着他。王溥的脸在殿内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凝重,像蒙了一层灰。
“王卿,”柴荣缓缓开口,“你知道朕最怕什么吗?”
“臣不知。”
“朕最怕的,不是没钱,是没时间。”柴荣站起身,走到窗边,“南唐在等,等咱们内乱;契丹在等,等咱们虚弱;那些豪强在等,等咱们撑不下去。他们在等,朕不能等。等一天,就弱一分;等一年,可能就等死了。”
他转过身,看着王溥:“所以钱要花,船要造,仗要打。没钱,就想办法;没船,就拼命造;没时间……就抢时间。”
王溥深深一躬:“臣明白了。”
“去吧。”柴荣摆摆手,“八月十五后,朕要看到‘良民’匾额发下去,要看到‘飞鱼’船开始建造,要看到……”他顿了顿,“要看到这天下,开始变了。”
王溥退出去。柴荣重新坐下,看着案上那三份奏报。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宫灯一盏盏点起,光晕连成一片,照亮这座宫殿,这座城。
他知道,难。可再难,也得往前走。
八月十五,还有两天。
两天后,就是中秋。中秋要团圆,可有些人,再也团圆不了了。
他想起孙铁柱,想起那些死在潼关的将士,想起这个国家千千万万个在苦难中挣扎的百姓。
这些人,都是他的责任。
也是这个国家,必须跨过去的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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