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车轮声。
张齐贤的手握紧了刀柄。
登州,海边的清晨起了大雾。
赵匡胤站在码头上,看着白茫茫的海面。雾浓得像牛奶,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海浪拍岸的声音,一阵一阵,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刘大海带着二十个士卒已经在船上了。三艘旧船,昨天补了补,勉强能出海。网也补了,用麻绳和鱼胶,补得歪歪扭扭,但能用。
“指挥使,”刘大海从船上跳下来,“雾太大了,出海危险。”
“危险也得去。”赵匡胤说,“寨里断粮两天了,再不弄点吃的,军心要散。”
“可这雾……”
“雾会散的。”赵匡胤看着天,“等太阳出来,雾就散了。”
他说完,跳上船。船身晃了晃,木板吱呀作响,像随时会散架。他站稳了,对刘大海说:“开船。”
三艘船缓缓离岸。雾太浓,只能看见前面几丈远的海面,再往前就是白茫茫一片。赵匡胤掌舵,凭感觉往昨天打渔的海域走。海浪不大,但船小,晃得厉害。士卒们紧紧抓着船舷,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船行了半个时辰,雾开始散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在海面上切出一道道金线。远处能看见渔船的影子,星星点点的,像撒了一海的棋子。
“下网!”赵匡胤下令。
三艘船散开,撒网。网在空中展开,像三朵巨大的花,落在海里,溅起白色的浪花。等了一会儿,开始收网。
第一网,空的。
第二网,只有些小鱼小虾。
第三网,网破了,鱼跑了大半。
赵匡胤没说话,只是继续下令换地方,再下网。太阳渐渐升高,海面上的雾气完全散了,能看见远处的登州海岸线,像一道灰色的带子,横在天边。
第四网下去,终于捞满了。网里白花花一片,全是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士卒们欢呼起来,七手八脚地把网拖上船。鱼在甲板上蹦跳,鳞片反射着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指挥使!”一个士卒忽然喊,“有船!”
赵匡胤抬头。远处海面上,出现三艘大船的影子,正朝这边驶来。船很大,比他们这三艘旧船大得多,船身漆成黑色,帆是深蓝色的,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是南唐的船?”刘大海脸色一变。
赵匡胤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摇头:“不是。南唐的楼船比这大,帆是红色的。这是……商船。”
船越来越近。能看清船头上的旗子——是面蓝旗,上面绣着个金色的“周”字。
“是咱们的船?”刘大海愣住了。
三艘大船驶到近前,停下。中间那艘船上,一个中年商人打扮的人站在船头,朝这边拱手:“敢问对面,可是登州水师赵指挥使?”
赵匡胤站起身:“正是。阁下是?”
“在下江宁府商人,姓周名奎。”商人说,“奉王枢密之命,运粮来登州。”
赵匡胤的手握紧了船舷。王枢密?王溥?
“粮在哪儿?”他问。
“在后面船上。”周奎指了指身后那两艘大船,“一千石米,五百石豆,还有一百桶桐油,五十斤铁钉。王枢密说,水师造船只管造,粮草的事,朝廷会想办法。”
赵匡胤站在船上,看着那三艘大船。阳光照在船帆上,白晃晃的刺眼。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揉了揉,才说:“请周先生靠岸说话。”
船队返航。回到码头时,船厂和水寨的人都出来了,站在岸上,看着那三艘大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周奎从船上下来,手里拿着份文书,递给赵匡胤:“这是王枢密的亲笔信,还有户部的调令。”
赵匡胤接过信,拆开看。信不长,就几句话:“闻水师断粮,特调江宁商船运粮接济。船造不可停,兵练不可懈。八月十五后,朝廷自有安排。”
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然后对周奎拱手:“周先生远来辛苦。粮草……真是及时雨。”
周奎笑了笑:“赵指挥使客气。王某与王枢密是故交,这点忙,该帮的。只是……”他压低声音,“这批粮草,是王枢密从户部挤出来的,没走明账。还请赵指挥使……谨慎使用。”
赵匡胤明白了。这是王溥私下调的粮,不走明账,是为了避开某些人的眼线。他点点头:“周先生放心。”
粮草开始卸船。一千石米,五百石豆,一袋袋扛下来,堆在码头上,像座小山。桐油和铁钉也搬下来了,摆在一边。工匠和士卒们围着看,脸上都是笑,有人伸手去摸米袋,粗糙的麻布底下是实实在在的粮食。
王二狗跑到赵匡胤身边,眼睛亮晶晶的:“指挥使,有粮了!有桐油了!第七艘船,能造了!”
赵匡胤拍了拍他的肩:“去造吧。这次,用好木料。”
“是!”
王二狗跑回船厂。赵匡胤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码头上那些粮草,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些。可只是一些,不是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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