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个月,河南府清丈田亩完成,该有个说法。”柴荣说,“凡主动配合、无隐漏者,赐‘良民’匾额,其子弟入县学,可优先推举。凡有隐漏但主动补报者,罚金减半。凡抗拒清丈、隐瞒不报者……从严惩处。”
“分化瓦解?”王溥明白了。
“是给条活路。”柴荣走回案前,坐下,“新政不能把所有人都推到对立面。得让一部分人觉得,跟着朝廷走,比对抗强。”
王溥点头:“臣明白了。这就去拟章程。”
“等等。”柴荣叫住他,“孙老栓那边,抚恤要到位。五亩地不够,从罚没的李家家产里,再拨二十贯钱给他。让他好好安葬儿子,剩下的,够他养老。”
“是。”
王溥退下后,柴荣又拿起那份奏报看了一遍。吴文靖写得详细,连公审时台下百姓的反应都记了:有人唏嘘,有人称快,更多的人是沉默。
沉默,才是最真实的反应。
他们不知道新政好不好,只知道李家倒了。他们不知道朝廷的深意,只知道一个佃农的命,换了一个大户的流放。
柴荣放下奏报,揉了揉眉心。左臂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是要下雨。
张德钧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盏新茶:“官家,歇会儿吧。”
“几时了?”
“申时三刻。”
柴荣端起茶,抿了一口。茶是新沏的,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他放下茶盏,忽然问:“张三呢?”
“在殿外值守。”
“叫他进来。”
张三很快进来,行了个礼,垂手站着。
“伤兵营那边,最近如何?”柴荣问。
“回官家,陈大牛在学认药了。”张三说,“老何说他手巧,一只手也能换药包扎。就是写字还不太行,总歪。”
“让他慢慢学。”柴荣说,“等学成了,给他在伤兵营安排个正式差事,领份饷。”
“是。”
“你去看过他?”
“去过两次。”张三老实说,“他气色好多了,话也多了些。还说等学会了认药,想去潼关给他兄长上坟。”
柴荣点点头,没再说话。他挥挥手,张三退下了。
殿里又剩他一个人。
烛火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柴荣看着那些影子,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部电影,讲改革的,里面有个词叫“阵痛”。改革总是疼的,像生孩子,疼过了,才有新生。
可疼的是谁呢?
孙铁柱疼,死了。孙老栓疼,老了。李俊也疼,流放了。赵四钱五疼,发配了。就连吴文靖、王溥,还有他自己,也都疼——心里那根弦绷着,不敢松。
这就是阵痛。
他重新拿起笔,铺开纸,开始批阅奏章。一份是关于淮南春汛后的赈灾,一份是关于契丹边市谈判的最新条款,一份是关于登州水师的进度——赵匡胤说第四艘船下水了,王二狗又琢磨出新船型。
一笔一笔,一字一字。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宫灯一盏盏点起,光晕连成一片,照亮这座宫殿,这座城,这个国。
登州海边,第四艘船试水成功。
这次是全新的船型——王二狗管它叫“浪里钻”。船身比“海鹘”更窄,船头更尖,两面帆,舭龙骨加宽了一寸。试水那天风大,船在浪里像条泥鳅,钻来钻去,就是不翻。
“好船!”刘大海从船上跳下来,浑身湿透,脸上却笑开了花,“指挥使,这船比‘海鹘’快四成!转弯也灵!”
赵匡胤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船在浪尖上起伏,心里也松快了些。四艘了,再有两艘,就能凑成一支小队,可以演练战术了。
“王二狗呢?”他问。
“在算账呢。”刘大海说,“说要用剩下的杉木再造一艘,但木料不够,得掺些松木。”
赵匡胤点点头,往船厂走。路上遇见赵普,赵普低声说:“指挥使,汴京来信了。”
信是石守信写的,很短,就说孙铁柱案判了,李俊流放,家产罚没。朝中有人不满,说判得太重,但官家压住了。
“还有,”赵普补充,“王御史回京后,在朝会上说了咱们水师的好话。说船造得扎实,兵练得用心。官家听了,说‘知道了’。”
“知道了。”赵匡胤重复了一遍。
就这三个字。不多,不少。
但他心里踏实了些。官家说知道了,就是真的知道了。知道他在登州干什么,知道船怎么造的,兵怎么练的,钱怎么花的。
这就够了。
他走进船厂。王二狗蹲在一堆木料前,拿着炭笔在地上算数。见他来,赶紧站起来:“指挥使,杉木只够造半艘船了。剩下的用松木,强度不够,我想了个法子——”
“什么法子?”
“在松木船肋外面,包一层竹片。”王二狗说,“竹片韧,能补松木的脆。就是……就是费工,一艘船得多花十天。”
“费工不怕。”赵匡胤说,“只要船结实。”
“那就行!”王二狗眼睛亮了,“我这就去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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