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什么?”
“不如暂按‘失踪’处置,抚恤……缓发。”
值房里静了一瞬。
窗外有麻雀在檐下叽喳,衬得屋里更静。王溥伸手去端茶盏,瓷盖碰到杯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李昉原话怎么说的?”
“他说……”年轻官员喉结滚动,“他说‘国用方艰,能省则省。既无尸首为证,何必急在一时’。”
王溥笑了。
笑得那年轻官员脊背发凉。他在枢密院当值半年,见过王溥严肃,见过他疲惫,见过他深夜对着地图沉思,却从没见过这位素以持重着称的枢相这样笑——嘴角扯起来,眼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你去回李侍郎。”王溥放下茶盏,声音平稳如常,“就说枢密院记下了他的忠忱体国。另,将潼关阵亡将士名录抄一份,连同抚恤章程,明日早朝时我亲自呈给官家。请官家圣裁——这五百七十二位将士,是该‘缓发’,还是该立刻发,发全款。”
年轻官员脸色白了。
“枢相,这……”
“去吧。”王溥摆摆手,重新拿起那份结案陈词,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
等值房门关上,他才缓缓吐出口气。
手在袖中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疼,但能让他清醒。
李昉不是糊涂人。户部管着天下钱粮,处处捉襟见肘,想省些开支情理之中。可这话不能这么说,更不能在潼关将士尸骨未寒的时候说。
王溥闭上眼。
他想起月前在潼关城头,那个断了一条胳膊、还在拼命往城下扔滚木的年轻军士;想起战后清点时,那些被契丹骑兵践踏得不成人形的尸首;想起柴荣站在新立的坟冢前,对着寒风说的那句话:
“朕记着他们。”
这话不是说说而已。
王溥睁开眼,提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潼关抚恤事,户部有异议。臣以为当依律全发,以安军心。若国用不足,可暂减宫用,或缓修西京行宫……”写到这里,他笔尖停了停,将后半句涂掉,重写:“或由臣与范相商议,另筹财源。”
他不能替柴荣做决定,但得把路铺好。
黄昏时分,柴荣在万岁殿后苑散步。
这是郭威定下的规矩——帝王不能终日困在殿中,得走动,得见天光。后苑不大,依着微隆的土坡种了些松柏,挖了方小池,池边立着座不起眼的亭子。
张三跟在十步外。
他进宫已有月余,还是不太习惯。宫里的砖地太干净,走路不能出声;宫里的门太多,每过一道都得记方向;宫里的规矩……规矩太多了。韩通教了他三日,最后拍着他肩膀说:“记不住就少说话,多看,多听。”
所以他此刻只沉默地跟着,眼睛盯着柴荣的背影,余光扫着四周的树影。
柴荣走到池边停下。
池水不深,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几尾红鲤懒洋洋地游着,对投下的影子毫无反应。他弯腰拾起块石子,在手里掂了掂,终究没扔出去。
“张三。”
“臣在。”张三快步上前。
“你家在陈州?”
“是,陈州项城县。”
“家里还有谁?”
“爹,娘,一个姐姐嫁到亳州去了。”张三答得有些拘谨,“还有个弟弟,今年该十四了。”
柴荣转过身看他。年轻的侍卫站得笔直,手按在刀柄上——这是韩通教的姿势,说御前护卫得时刻准备着。可柴荣看得出,他指节绷得有些紧。
“想家吗?”
张三愣了一下,摇头:“不想……也不是不想,就是、就是现在挺好。”
这话说得笨拙,却是实话。他在潼关只是个普通士卒,如今是宫中侍卫,月俸多了三贯,还能寄钱回家。前几日托人捎回去的信里,他爹让同乡识字的老先生回信,说家里买了头牛犊,让他好好当差,别给官家丢人。
柴荣没再问,目光转向池对面的松林。
林子里有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暮色渐渐沉下来,给殿宇的琉璃瓦镀上最后一层金边。
“陈大牛的事,你听说了吧?”柴荣忽然问。
张三点头:“听韩头领提过两句。”
“你怎么想?”
这问题来得突然。张三张了张嘴,话在喉头滚了几滚,才低声说:“臣……臣觉得,陈二牛是战死的英雄,该有个坟。没有尸首,就立个衣冠冢,让他兄弟有个哭的地方。”
他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太直,僭越了。
可柴荣只是“嗯”了一声,又拾起块石子,这回扔进了池里。扑通一声,惊得鲤鱼四散。
“是啊,该有个坟。”他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远处传来钟声。是宫门落锁的时辰了。
张德钧从廊下走来,手里捧着件披风:“官家,起风了。”
柴荣任由老宦官将披风披上肩,转身往回走。经过张三身边时,脚步顿了顿:“明日陈大牛来,你也在一旁伺候。”
“喏。”
回殿的路上,柴荣想起那份刚批完的奏章。是张永德从寿州发来的,说南唐在淮水南岸又增了兵,战船从八十艘增加到一百二十艘。水寨的灯火彻夜不灭,隔着淮水都能听见对面操练的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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