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这……”他想说太冒险。
“冒险，但值得。”柴荣说，“南唐绝对想不到我们会从海上来。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只要第一仗打赢了，后面就好办了。”
他顿了顿，手指又点在地图另一个位置：“还有这里——滁州。离长江不远，是南唐的粮仓之一。我们可以派一支偏师，从陆路佯攻，吸引南唐主力。等他们注意力被吸引过来，海路奇兵突然出现在楚州，两面夹击——”
他做了个合围的手势。
赵匡胤看着地图，脑子里开始推演。如果真能实现，确实是一招妙棋。但风险……太大了。海路几千里，万一遇上台风，万一迷航，万一被南唐水军发现……
“陛下，”他犹豫着说，“海路……我们的人不熟啊。”
“所以才要现在开始准备。”柴荣说，“造船，训练，至少要一年时间。这一年里，我们要做的，就是整顿内政，积蓄钱粮，同时——”他看向赵匡胤，“练兵。练一支既能陆战，也能勉强水战，还能适应海上的兵。”
赵匡胤苦笑：“这……这要求太高了。”
“不高，朕要你做什么？”柴荣盯着他，“元朗，你是朕手里最锋利的刀。但这把刀，不能只会砍。要会刺，会挑，会格挡。要能在平原上冲锋，也能在山地里迂回，甚至——在船上站稳。”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赵匡胤心上。
“潼关一战，你证明了你的忠诚，也证明了你的能力。”柴荣继续说，“但还不够。朕要的，是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大将，是一个能替朕打下整个南方的统帅。你——能做到吗？”
赵匡胤深吸一口气，缓缓跪下：“臣……尽力。”
“不是尽力。”柴荣摇头，“是要做到。朕给你一年时间。一年后，朕要看到一支能打水战、能适应海路的新军。钱粮，朕给你拨。人手，你自己挑。要什么，直接跟朕说。但一年后，如果做不到——”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赵匡胤额头抵地：“臣，领旨。”
柴荣扶他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起来吧。这事急不得，慢慢来。但方向定了，就要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他重新坐下，端起茶碗。茶已经凉了，更苦。但他还是喝完了。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风小了，但更冷。远处宫墙下，有宦官在点灯，一盏一盏，昏黄的光在暮色里亮起来，像星星落在地上。
“还有一件事。”柴荣忽然说。
“陛下请讲。”
“陶谷虽然倒了，但朝中像他这样的人，还有。”柴荣声音很低，“有些人，明面上不敢反对，暗地里使绊子。加税的事，已经有人开始串联抵制。练兵的事，一旦传出去，反对声会更大。”
赵匡胤皱眉：“那……”
“所以这事，要秘密进行。”柴荣说，“练兵的地方，不能在中原。去登州，去莱州，沿海找个偏僻地方。对外就说……就说防备契丹从海上来袭。兵员，从各地边军中抽调，要嘴严的，能吃苦的。”
“臣明白。”
“另外，”柴荣顿了顿，“你身边，也要清理清理。有些人，该用的用，该换的换。记住，这支新军，只能听你一个人的。而你的耳朵，只听朕的。”
这话说得很重。赵匡胤心头一凛，重重点头：“臣明白。”
柴荣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元朗，你知道朕为什么信你吗？”
赵匡胤摇头。
“因为你跟那些人不一样。”柴荣说，“他们读书，读的是圣贤书，但心里装的都是自己的利益。你读书不多，但你心里装的是这个天下，是那些跟你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是那些在路上饿死的流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把宫殿的轮廓勾勒出来，巍峨，但也孤单。
“这个天下，病了太久。”他背对着赵匡胤，声音很轻，“要治好它，光靠仁义道德不行，光靠刀枪也不行。要两者结合——一手拿书，一手拿剑。书，朕来读。剑——”
他转过身，看向赵匡胤：“你来拿。”
赵匡胤眼眶一热，又想跪下，但柴荣摆摆手：“别跪了。记住朕今天说的话。一年后，朕要看你的成果。”
“是。”
赵匡胤退下。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长长的宫廊里。
柴荣一个人在殿里站了很久。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消失了，夜彻底黑下来。宫灯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砖上投出模糊的光晕。
他走到案前，看着那张地图。手指在楚州的位置上轻轻摩挲。
海路……确实是冒险。但乱世里，不冒险，怎么能赢？
他想起穿越前读过的那些历史。郑和下西洋，戚继光抗倭……那些在海上扬帆的人，一开始，不也是旱鸭子吗？
路，都是人走出来的。
他拿起笔，在空白纸上写下几个字：造海船，练水师，图南唐。
墨迹未干，在灯下泛着微光。
窗外传来更鼓声，沉沉地，一下，两下。
夜深了。
但有些人，注定不能早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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