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知道，你们有些人心里想：关我什么事？我家乡在淮南，在江南，契丹人打不到那儿去。”柴荣的声音更冷了，“可今天他们能打到潼关，明天就能打过黄河。今天他们在幽州杀人，明天就能在汴梁杀人。乱世就是这样，你不去挡，刀迟早砍到你头上。”
他翻身，艰难地爬上马背。左臂用不上力，全靠右手撑，差点滑下来。张德钧想扶，被他用眼神制止了。他坐稳，握住缰绳。
“所以今夜，我们出去。”他说，声音在雪夜里传开，“不是为了朕，是为了你们自己，为了你们还想再见一面的人，为了你们还想回去的地方。”
他拔剑。剑身在雪光中泛起寒芒。
“跟着朕，砍翻耶律挞烈的大旗。这潼关守住了，咱们就能活着回去。守不住——”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开城门！”他喝道。
南门的守军开始动作。门闩很重，要四个人才抬得动。铁链解开时发出哗啦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城门被缓缓拉开一道缝，刚够一匹马通过。吊桥放下，铰链吱呀作响，桥板落在护城河对岸的雪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柴荣第一个出去。
马蹄踏过桥板，踏上对岸的雪地。雪很深，没到马小腿，行进艰难。他勒住马，等后面的队伍陆续出城。骑兵先出，步兵跟在后面，踩着骑兵的蹄印走，能省些力气。
全部人马出城用了小半刻钟。城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吊桥升起，隔绝了退路。
现在，他们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柴荣辨了辨方向。契丹大营在西面，但他们不能直冲过去，得绕路。他挥手，带队沿着城墙根往北走。这里背光，阴影深重，能最大限度隐蔽。
雪地行军比想象中更难。
马蹄裹了布，但踩在深雪里还是会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士兵们尽量放轻脚步，可几百人的队伍，再怎么轻也有动静。柴荣的心一直悬着，耳朵竖起来，听着四周的动静。远处西门的喊杀声被风声扯得断断续续，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
走了大概一里地，前方探路的斥候突然打手势停下。
柴荣勒马，举手示意全军止步。他下马，跟着斥候摸到前面一处土坡后。趴下，拨开枯草往外看。
前面是一小片树林，林子边缘有几个黑影在移动——是契丹的巡逻队。大概十来人，举着火把，正沿着林边巡逻。火光在雪地上投下摇晃的光影。
“绕不过去。”斥候低声说，“林子那边就是开阔地，一出去就会被发现。”
柴荣皱眉。时间紧迫，绕路太耽误工夫。可不绕，就得打掉这支巡逻队，动静大了也会暴露。
他看了看身后的队伍。士兵们伏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只有马偶尔喷个响鼻，立刻被主人捂住嘴。
“弩。”柴荣伸手。
张德钧递上一把蹶张弩。柴荣检查了一下，弩弦绷得很紧，箭槽里搭着三棱箭。他瞄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契丹兵——看装束应该是个十夫长。
距离大概八十步。有风，雪还在下，视线不好。
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扣动扳机。
弩弦震动，箭矢离弦，几乎听不到声音。下一秒，那个十夫长身子一颤，向前扑倒。箭从后背射入，前胸穿出，钉在雪地里。
其他契丹兵愣了一瞬，还没反应过来——
柴荣身后的弩手同时射击。十几支弩箭破空而去，精准地命中目标。巡逻队瞬间倒下大半，剩下两三个想跑，被第二轮箭矢射倒。
整个过程不到十个呼吸，没人喊叫，只有尸体倒地的闷响。
柴荣放下弩，挥手示意前进。士兵们迅速通过林地，经过那些尸体时，有人顺手补刀，确保没有活口。
过了林子，是一片缓坡。从这里已经能看见契丹大营的全貌——营火连绵，大部分集中在西门方向，那里火光冲天，杀声震耳。而大营后方，靠近中军的位置，灯火相对稀疏。
“陛下，看那里。”张德钧指向一处。
柴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片稍高些的土坡，坡上立着大纛，旗面在火光中隐约可见“耶律”字样。旗下一片灯火通明，能看见帐篷的轮廓，还有人在走动。
但护卫似乎不多。大部分兵力都被抽调到前线攻城去了，中军空虚。
柴荣心中闪过一丝疑虑。耶律挞烈用兵诡诈，会把中军设在这么显眼、守卫又这么松懈的地方吗？
可战机稍纵即逝。西门那边的攻城战正酣，契丹军的注意力全在城墙上。此时突袭中军，是最好的时机。
他下定决心。
“分兵。”他低声下令，“骑兵随朕直冲中军大纛。步兵由王校尉带领，攻击攻城部队的后队和辎重，放火，制造混乱。”
“得令！”一个中年校尉抱拳。
柴荣重新上马，握紧缰绳。他看向那杆大纛，又看向身边这些即将随他冲阵的士兵。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上，有紧张，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狠劲。
“记住，”他说，“冲进去之后，什么都别想，就盯着那杆旗。旗倒了，咱们就赢了。”
他拔剑，剑尖指向那片灯火。
“大周——”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得很远。
“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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