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中军帐，赵匡胤和郭荣已经在等着了。两人都换了干净衣服，但脸上的疲惫掩不住。
“官家，”赵匡胤先开口，“潼关有消息了。”
“说。”
“王彦回信，说潼关一切安好，他已加强戒备。”赵匡胤顿了顿，“但咱们派去监视的人发现，潼关这几天进出的人特别多，有商人，有僧侣，还有从洛阳来的戏班子。”
“戏班子？”柴荣皱眉，“除夕唱戏？”
“说是给守军解闷。”郭荣接话，“但臣觉得蹊跷。潼关是军事重地，平时连百姓都不让靠近，怎么会让戏班子进去？”
柴荣走到地图前，看着潼关的位置。那里是关中门户，一旦有失，整个西面就敞开了。
“那个戏班子，查了吗？”
“查了。”赵匡胤说，“班主叫刘三喜，洛阳人，唱了十几年戏。但有个伙计说漏嘴，说刘三喜最近出手阔绰，在洛阳买了宅子。”
“一个唱戏的，哪来那么多钱？”
“臣也这么想。”赵匡胤声音压低，“已经派人盯着了，一有异动，立刻抓捕。”
柴荣点点头。又是洛阳。相国寺在洛阳，“木先生”可能也在洛阳，现在潼关的戏班子还是从洛阳来的。这个古都，到底藏了多少鬼？
“还有一事，”郭荣说，“南边传来消息，契丹主力有动静了。”
“在哪儿？”
“具体位置不清楚，但斥候发现，有几股契丹骑兵正在往西移动，看样子是要过黄河。”
“西边？”柴荣看着地图，“西边河面宽，冰层厚，确实适合渡河。但那里离咱们远，他们就算过去了，也威胁不到开封。”
“除非……”赵匡胤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除非他们不过开封，直接往西，去打潼关。”
柴荣心头一震。是了，如果契丹军和潼关的内应里应外合，拿下潼关，关中就是他们的了。到时候进可攻长安，退可守潼关，大周的西面就完了。
“立刻给王彦传令，”他下令，“戏班子的人，一个不准离开潼关。再调三千兵去潼关支援，要快！”
“官家，咱们哪还有兵？”郭荣苦笑，“黄河防线这几万人，已经捉襟见肘了。”
柴荣沉默。确实，兵力不够。北边要防契丹，西边要防北汉，南边要防南唐，处处都要人。
“从开封调。”他说，“让王溥想办法，从禁军中抽三千人，连夜赶往潼关。”
“开封的兵不能动啊，”赵匡胤急道，“万一契丹军虚晃一枪，又杀回开封怎么办？”
“赌一把。”柴荣声音很冷，“赌耶律挞烈的目标是潼关。赌赢了，保住西面门户；赌输了……”
他没说完，但众人都知道后果。
命令传下去后，帐篷里安静下来。外面传来士兵的歌声——不知是谁起的头，唱的是家乡的小调，调子悲凉，在夜风中飘荡。
“今天除夕，”郭荣忽然说，“臣想起小时候，这时候该守岁了。一家人围在火炉边，吃饺子，说话，等着子时放鞭炮。”
赵匡胤也笑了：“是啊。臣家穷，吃不起饺子，但娘总会煮一锅面条，说吃了长寿面，能活一百岁。”
柴荣听着，心里不是滋味。这些将领，这些士兵，都有家，都有想回去的地方。可现在，他们在这里，随时可能死。
“等仗打完了，”他说，“朕在开封设宴，请你们吃饺子，吃长寿面，吃到饱。”
郭荣和赵匡胤都笑了，但笑容里有苦涩。
这时，张德钧端着一个托盘进来：“官家，两位将军，吃点东西吧。”
托盘上是三碗面，很简单，清汤，几根青菜，但热气腾腾。
“这是……”郭荣愣住。
“长寿面。”张德钧小声说，“小的让伙夫做的。条件简陋，将就着吃。”
柴荣端起一碗：“来，吃面。吃了，都能活一百岁。”
三人捧着碗，大口吃起来。面很普通，但在这个除夕夜，在黄河边的军营里，显得格外珍贵。
吃完面，赵匡胤和郭荣告退。柴荣走出帐篷，看着夜空。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是附近的村庄在过年。虽然打仗，但年还是要过的。
他想起前世，这时候该给家里打电话了。可现在，他连个打电话的人都没有。
“官家，”张德钧跟出来，“外头冷，进去吧。”
柴荣摇头：“再站会儿。”
他望着黄河对岸。那里一片漆黑，但耶律挞烈可能就在黑暗中，看着这边。
这一仗，还没完。但至少今晚，让将士们过个年吧。
他转身回帐篷，对张德钧说：“传令下去，今夜不巡夜了，让弟兄们都睡觉。明天……明天再说。”
“是。”
帐篷里，油灯还亮着。柴荣坐在案前，拿起笔，想写点什么。但写什么呢？写家书？他没家。写遗诏？还没到时候。
最后，他铺开纸，写了四个字：“天下太平。”
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但他看得很认真。
这就是他的愿望，简单，但难。
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吹熄灯，躺下。
帐篷外，黄河水声哗哗，像在唱一首古老的歌。
远处，又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一会儿，停了。
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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