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荣走出屋子，在村子里转。走到村口时，他停下了。雪地上有一大片暗红色的痕迹，虽然被新雪覆盖，但还是能看出来。血迹旁边，有几件破衣服，还有一只小孩的鞋子。
“畜牲。”韩通咬牙骂道。
柴荣没说话。他走到那只鞋子前，蹲下身，捡起来。是一只虎头鞋，做工粗糙，但很厚实，应该是母亲一针一线缝的。鞋面上沾了血，已经干了。
他把鞋子小心地放在一边，站起身。
“传令，”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一股寒意，“加快速度。遇到契丹游骑，一个不留。”
“是！”韩通抱拳，眼里也有火。
离开村子时，柴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不知名的村庄，就这样毁在战火里。而这样的村庄，河北不知道有多少。
战争，不只是军队的事。
下午，队伍遇到了第一支契丹游骑。人数不多，大概五十人，正在一个河湾处烤火，马拴在一边。他们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周军大部队，等发现时，已经晚了。
柴荣没让大队冲锋，只派了三百骑包抄。战斗很快结束，五十个契丹兵全歼，周军只伤了三人。抓了两个俘虏，韩通亲自审问。
审问结果让柴荣皱眉。这两个契丹兵属于一个叫“秃鹰部”的附庸部落，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在河北各地袭扰，制造混乱”。至于主力在哪，什么时候渡河，他们这些小卒不知道。
“耶律挞烈用兵很小心。”韩通分析道，“连自己人都瞒着。”
柴荣点头。这样的对手最难对付，因为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继续前进。傍晚时分，到达预定地点——黄河北岸的一片丘陵地带。这里离白马津三十里，地势高，能俯瞰黄河，又便于隐蔽。
柴荣让队伍在丘陵间的山谷里扎营。不许生火，不许大声说话，帐篷搭在树林里，上面盖上雪。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这里有五千人。
安排好防务，柴荣带着几个将领爬到最高的山丘上，观察黄河。千里镜里，河面很平静，冰层反射着夕阳的余晖。对岸能看到周军的营寨，旌旗飘扬。
“那是郭荣的旗。”韩通指着对岸一处营寨。
“赵匡胤应该在更东边。”柴荣移动千里镜，果然看到另一处营寨，规模小些，但布置得更严密。
观察了一会儿，柴荣放下千里镜。情况比他想的复杂。黄河防线很长，契丹军可能从任何地方渡河。他这五千人，埋伏在哪里最合适？
“官家，咱们在这儿等吗？”一个年轻将领问。
“等。”柴荣说，“但不能干等。派斥候沿河侦察，重点是冰层厚的地方，还有容易隐蔽的地方。再派几个人过河，和赵匡胤、郭荣取得联系，告诉他们朕到了，但不要声张。”
“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等契丹军渡河的时候。”柴荣看向黄河，“他们渡到一半，咱们从背后杀出，对岸的赵匡胤、郭荣从正面迎击。前后夹攻，让他们有来无回。”
计划简单，但执行起来难。关键是要知道契丹军什么时候渡河，从哪里渡河。
回到临时营地，天已全黑。柴荣钻进帐篷，张德钧已经铺好了简易的床铺——地上铺层油布，上面垫层毡毯，再加层棉被。虽然简陋，但比士兵们睡雪地强多了。
“官家，您将就着睡。”张德钧小声说。
柴荣摆摆手，示意他出去。帐篷里只剩他一个人，他坐在床铺上，没有马上躺下。左臂伤口疼得厉害，他解开衣服查看，伤口有些红肿，可能感染了。
他拿出随身带的药包——这是御医准备的，有金疮药，有消炎的草药。他笨拙地给自己换药，疼得直抽冷气。要是张德钧在，能帮他，但他不想让人看见。
换完药，他躺下。帐篷很薄，能听到外面的风声，还有远处士兵压低声音说话的声音。他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脑子里过着一件件事：镇州的粮草还能撑几天？开封的阴谋进行到哪一步了？北汉军到底想干什么？还有那个“木先生”，那个用血画他生辰八字的人……
这些事像一张网，把他缠得紧紧的。他得一条条解开，还不能把自己缠死。
忽然，帐篷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柴荣睁开眼睛，手按在剑柄上。
“官家，是臣。”是韩通的声音。
“进来。”
韩通掀帘进来，身上带着寒气。他行了个礼，压低声音：“官家，刚收到开封密报，王枢密派人快马送来的。”
柴荣坐起身：“说什么？”
韩通把信递过来。柴荣就着帐篷里微弱的油灯光看。信是王溥写的，说宫中又出事了：两个负责洒扫的小宦官突然暴毙，死状诡异，七窍流血。御医查不出原因，怀疑是中毒。更蹊跷的是，两人死前都接触过那幅血画。
“他们在灭口。”柴荣把信折好，“怕那两个小宦官供出什么。”
“官家，宫里不安全啊。”韩通担忧道，“要不……臣派人回开封，加强护卫？”
柴荣摇头：“不用。王溥能处理。咱们现在不能分心，一分心，耶律挞烈就会钻空子。”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可以给王溥回个信，让他把宫里可疑的人都调开，换上可靠的人。尤其是朕的寝殿，要加强守卫。”
“是。”
韩通退出去后，柴荣重新躺下。这次他更睡不着了。宫里的事，比他想得还严重。那些人已经敢直接杀人灭口了，说明他们急了，也说明他们离成功很近了。
如果他死在外面，死在黄河边，那些人就会立刻行动。到时候，大周会乱成什么样？
他必须活着回去。
必须赢。
夜深了，帐篷外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很轻，但很有规律。柴荣听着这声音，慢慢放松下来。有这些兵在，他就不是一个人。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孙子兵法》：“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他现在就在“先为不可胜”。隐蔽，等待，寻找机会。
机会会来的。他相信。
帐篷外，风更大了，卷起积雪，打在帆布上，沙沙作响。
远处，黄河在夜色中静静流淌，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而两岸，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河面，等待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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