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王氏接过木牌,入手冰凉粗糙。她还想问什么,吴掌柜已经转身,朝前堂走去,边走边说:“娘子走好,下次有生意再来关照。”
这是送客了。
胡王氏捏着木牌,懵懵懂懂地走出车马行,回到熙攘的街上。冷风一吹,她才发觉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包袱交了,换来了这块木牌和一句话。下一步是南门外三里亭。
她茫然地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车马。事情似乎顺利得不可思议,但又充满了未知的恐惧。那包袱里是胡三用命换来的“保命钱”,就这么给出去了?那吴掌柜会怎么处理?那辆等在城外的车,又会把她们母子带到哪里去?
她不敢细想,也不敢停留。匆匆返回客栈,结了房钱,带着栓柱和丫丫,背着所剩无几的行囊,出了南门。
南门外官道旁的“三里亭”,是个破旧的石亭,供行人歇脚。此刻亭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寒风穿亭而过,卷起地上的枯草和雪沫。亭外不远处,果然停着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一个车夫裹着厚棉袄,靠在车辕上打盹。
胡王氏壮着胆子走过去,出示了那块木牌。
车夫睁开眼,看了看木牌,又看了看她和她身后的两个孩子,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指了指车厢。
胡王氏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孩子爬上了车。车厢里空空荡荡,只有几张破草席,散发着牲口和尘土的气味。车门关上,车夫扬鞭,马车缓缓启动,沿着官道,向着东南方向驶去。
车厢摇晃,栓柱和丫丫很快依偎在一起睡着了。胡王氏抱着膝,坐在颠簸的车厢里,望着外面飞速倒退的田野、树林和远处模糊的村庄轮廓。心里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
她知道,从交出包袱的那一刻起,自己和孩子的命运,就完全交到了未知的手中。
同一时刻,许州城一处不起眼的民宅内。
几个扮作货郎、行商模样的汉子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进去了约莫一刻钟,出来时包袱没了,手里多了块木牌。随后她回客栈,带着孩子出南门,上了三里亭外那辆车。”一个汉子汇报道。
“车夫是我们的人吗?”
“不是。查过了,是许州本地一个老车夫,姓赵,常跑许州到陈州、蔡州一线。背景干净,应该只是被临时雇用的。”
“吴掌柜那边呢?包袱他放哪里了?”
“他进了厢房,很快就出来了。包袱没带出来。我们的人扮作买家去看车,趁伙计不注意,靠近那厢房闻了闻,有……很淡的烟火味,像是刚烧过东西。”
“烧了?”为首之人眉头一皱,“立刻安排,等吴掌柜离开或铺子打烊,想办法进去查看那间厢房!重点是灰烬和可能藏匿的东西。另外,跟上那辆马车,看它最终去哪里,与何人接头。切记,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动手抓人,以免惊动更大的鱼。”
“是!”
几条人影迅速散去,融入许州城午后慵懒而又暗藏机锋的街市之中。
开封,滋福殿。
柴荣刚刚听完韩通最新的军报。大军已抵达镇州以南五十里,与契丹游骑发生数次小规模接触,互有伤亡。契丹围城部队似有调整,但主力仍在。韩通判断,契丹向西移动的那支偏师,很可能是想截断定州与镇州之间的联系,或伺机偷袭韩通粮道。他已分兵两千,加强侧翼警戒,同时催促后方加快粮草运输。
“韩通应对得当。”柴荣对魏仁浦道,“告诉他,朕准他临机专断之权,不必事事请示。但务必谨慎,契丹此番有备而来,耶律挞烈不是易与之辈。”
“是。”魏仁浦应下,迟疑片刻,道,“陛下,郑仁诲郑相公今日第三次递牌子求见,言有要事面陈。”
郑仁诲?柴荣眼神微动。自郑元素被秘密拘押,已过去两日。郑仁诲不可能毫无察觉,他此时求见,是想打探?辩解?还是……摊牌?
“告诉他,朕今日乏了,改日再议。”柴荣摆了摆手。在许州和洛阳有明确进展前,他不想与郑仁诲正面交锋。
魏仁浦领命退下。柴荣揉了揉眉心,看向张德钧:“许州有消息吗?”
“刚接到飞鸽传书。”张德钧递上一张细小的纸条,“胡王氏已与‘陈记车马行’吴掌柜接触,交出了包袱,换取一块木牌,现已乘一辆雇用的马车离开许州,去向东南。跟踪的人已跟上。吴掌柜在胡王氏离开后,其厢房内有短暂烧灼痕迹,疑已销毁或处理部分物品。是否对吴掌柜采取行动?”
柴荣接过纸条,仔细看着上面的蝇头小字。交出了包袱……烧了东西……乘车离开……
“暂时不要动吴掌柜。”柴荣沉吟道,“继续监控,看他接下来与何人联系。胡王氏那边,跟紧那辆马车,看她最终被送往何处,与何人接头。那车夫可能只是幌子,真正的接应者或许在途中或目的地。另外,查清那木牌的样式和含义。”
“是。”
“洛阳那边呢?慧明僧和‘翰墨轩’有无新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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