硫磺。
柴荣想起之前线报里提过,潞州刘家硫磺受潮的事。李筠这份奏章里,一个字没提受潮,只说“不足”。是问题已经私下解决了?还是……他打算用朝廷的许可,去补另一个窟窿?
五百斤硫磺,不是小数目。朝廷严控硫磺、硝石流向,就是怕民间私造火器。李筠要这么多,真是修军械?
炭盆里的炭,啪地爆开一颗火星,落在铜盆边缘,很快暗下去。
柴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资政堂里更静了。张德钧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见。只有风,不知疲倦地撞击着窗棂,像是要把整个冬夜的寒气都塞进这间屋子。
过了许久,柴荣睁开眼。
“笔。”
张德钧连忙研墨,奉上紫毫。柴荣提笔,在空白的笺纸上写起来。他写得不快,每一笔都沉稳有力。
第一道,是给赵匡胤的。没提王延,只说:“晋阳新政,药圃为首善。闻匠户冬作辛苦,特赐粟百石、帛五十匹,由尔亲颁,务必实惠及人。另,北苑旧物,既涉前朝,当详查其源流,可便宜行事。”
“便宜行事”四个字,他写得格外重。
第二道,是给郭荣的。更短:“河北镇抚,卿劳苦功高。水云观案,既涉北面,当彻查,勿使蔓延。所获书札,着即封送进京。边市增兵,易启边衅,当酌处。”
没有责备,也没有褒奖。只是把郭荣奏章里提到的事,重复了一遍,但加了“彻查”“封送”“酌处”几个字。像是回声,却带着不同的重量。
第三道,是给李筠的。只有一行:“均输事,依前议行之。硫磺采购,准。着将数目、用途、耗用,按月具册报备兵部。”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欲滴未滴。然后,他在这句话后面,又添了五个小字:“相州产亦佳?”
问号点得很轻,像随口一问。
写完,他搁下笔,吹了吹纸上的墨迹。
“发了吧。”柴荣说,“晋阳的走驿道,河北的走急递,潞州的……明天发就行。”
“是。”张德钧双手接过,小心吹干,收入不同的函匣。
“还有,”柴荣揉了揉眉心,“去翰林院,把王朴叫来。就说朕睡不着,找他下棋。”
张德钧一愣。这个时辰?但他立刻躬身:“奴婢这就去。”
张德钧退出去后,资政堂里又只剩下柴荣一人。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寒风像刀子一样割进来,带着细碎的雪沫。下雪了。漆黑的夜空里,看不见雪花,只能感到那冰冷的东西打在脸上,瞬间就化了。
远处,开封城的轮廓隐没在雪夜中。更夫打梆子的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这座他治理了一年多的都城,在冬夜里显得格外陌生,又格外真实。
柴荣关上窗。
炭火还在烧,但室温似乎更低了些。他走回案边,目光扫过那三份已经批阅的奏章副本,又落在案角另一摞文书上——那是三司使关于“均输法”在河朔三镇试行首月的详报,厚厚一叠,他还没看。
还有御史台弹劾李筠在潞州“借新政敛财”的奏本。
还有枢密院关于今冬契丹动向的研判。
还有……
太多了。永远也处理不完。
柴荣坐回椅中,盯着跳动的灯火,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快就被风声吞没。
穿越成柴荣,已经一年了。有时候他还会恍惚,觉得这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但更多时候,比如这样的雪夜,独自坐在这间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屋子里,批阅这些字里行间藏着无数心思的文书时,他知道,这就是他必须面对的现实。
不是游戏,没有存档重来的机会。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影响着千万人的生死,影响着这个文明未来的走向。
门被轻轻叩响。
“陛下,王学士到了。”
“进来。”
门开了,王朴裹着一身寒气进来,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他五十多岁,清瘦,眼神却很亮,像能看透很多东西。
“这么晚,扰你清梦了。”柴荣指了指对面的坐榻。
“臣本就未睡。”王朴行礼坐下,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奏章,又收回来,“陛下召臣,不只是下棋吧?”
柴荣从案下取出棋盘,摆开:“先下一局。边下边说。”
黑白子落在楸木棋盘上,声音清脆。柴荣执黑,落子很快,几乎不假思索。王朴则慢得多,每落一子,都要沉吟片刻。
“晋阳,河北,潞州。”柴荣下到第十手,忽然说,“三处,三个节度使,三件事。你怎么看?”
王朴捏着白子的手顿了顿,稳稳落下一子:“陛下心中已有决断,何必问臣。”
“朕想听听你的。”
王朴抬起眼,看了看柴荣,又低下头看着棋盘:“赵匡胤,是陛下的刀,但刀太利,易伤手。郭荣,是墙头草,风往哪吹,他往哪倒。李筠……”他顿了顿,“是算盘,每一颗子,都要拨出响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