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说说你知道的。”郭荣不急,“比如,那些货最终送到哪里?接货的人有什么特征?运货的路上,有什么特别的安排?”
陈四闭上眼,回忆了片刻:“往云州契丹的货,都是在真定城外三十里的老君庙交割。接货的是契丹人,但会说汉话,口音像是幽州一带的。往河北其他地方的货,有时在沧州河口,有时在深州茶棚。接货的人都不固定,但每次都会出示一个信物。”
“什么信物?”
“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山形图案。”陈四道,“刘老七说过,见牌如见人,凭牌交货。”
铜牌。郭荣眼神一凝。和北苑发现的那块一样。
“还有,”陈四补充,“刘老七醉酒时提过一句,说‘山阴先生’在晋阳有人,还是个官面上的人物。所以咱们的货在晋阳地界从来畅通无阻。”
晋阳的官面人物。郭荣想起赵匡胤。如果“山阴客”在晋阳真有内应,赵匡胤知道吗?还是说……他知道,但没动?
这个念头让郭荣后背发凉。如果连赵匡胤都动不了,或者不想动的人,那得是什么身份?
“这些话,”郭荣盯着陈四,“你对朝廷派来的人,一个字都不能说。”
“那要是他们问起……”
“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暗账是刘老七记的,你只是个抄写的。刘老七死了,死无对证。”郭荣转身,“记住,你的命在你家人手里。他们活,你活;他们有事,你第一个死。”
他走出地牢,孙胜跟上来:“将军,陈四的话可信吗?”
“半真半假。”郭荣道,“但他提到晋阳有内应,这点应该不假。刘老七没理由编这个。”
“那咱们……”
“把陈四的口供整理一份,隐去晋阳那段,报给杜御史。”郭荣边走边说,“至于晋阳的事……给赵匡胤写封信,提一句就好。就说查案时发现些线索,可能指向晋阳,请赵将军留意。”
这是把烫手山芋扔出去。孙胜会意:“那陈四的家人……”
“看紧了。既不能让他们出事,也不能让他们乱跑。”郭荣停下脚步,“等这阵风头过了,再处理。”
处理。孙胜明白这个词的意思。陈四现在还有用,等没用了,就该“处理”了。乱世里,知道太多秘密的人,往往活不长。
潞州城,“广济药行”后院。
五十袋硫磺已经入库,堆在仓房最里侧,用布匹盖着。掌柜周福——一个五十来岁、精瘦干练的老商贾——正在向刘秉忠汇报。
“老爷,这批硫磺成色上等,杂质少。按朝廷采购价,一斤五十五文,五千斤就是二百七十五贯。咱们进价二百二十五贯,毛利五十贯。扣除打点关卡、运输、人工,净利约三十五贯。”
刘秉忠点头:“账目做好了?”
“做好了。”周福递过账本,“采购价记的是五十五文一斤,从‘王记渔货’进货。运输费、损耗、人工,都按实际支出的两倍记。这样账面利薄,但实际该拿的都拿了。”
这是做账的学问:虚增成本,实隐利润。朝廷来查,看到的是微利甚至无利,自然不会有疑心。实际利润,早通过其他渠道进了刘家的私库。
“州衙那边打点好了?”刘秉忠问。
“李节度使那边送了二十贯,户曹、仓曹的主事各五贯,具体经办的书吏一人一贯。都说是‘辛苦钱’,没人敢不收。”周福压低声音,“不过冯平那边……也送了五贯,他没收。”
“没收?”刘秉忠皱眉,“他说什么了?”
“他说,冯家如今处境艰难,不敢再收不明不白的钱。还说……祝刘老爷生意兴隆。”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疏远。刘秉忠冷笑,冯平这是学乖了,想彻底洗白。也好,少个人分钱。
“下次采购什么时候?”
“十日后,‘王记渔货’说还能弄到三千斤桐油。桐油市价四十文一斤,他们报价三十五文。若按朝廷采购价四十五文算,三千斤又是三十贯的利。”
刘秉忠算着账。硫磺、桐油、生铁、硝石……这些军需物资,朝廷需求大,市价与走私价差也大。只要这条线不断,一年下来,净利不下五百贯——比种两千亩地收租还多。
“做。”他拍板,“但小心些。每次进货量不要太大,分批走。运输路线也要时常换,别让人摸清规律。”
“老爷放心。”周福道,“‘王记渔货’那边也说了,他们做这行十几年,从没出过事。真定郭荣查得再严,也有打点不到的死角。况且……”他顿了顿,“他们上头有人。”
上头有人。刘秉忠想起马管事那副有恃无恐的样子。能在河北做这么大走私生意,背后没点势力是不可能的。但他不想问,知道得越少越好。
生意就是生意,知道货从哪儿来、钱怎么赚就够了。至于货是谁的、钱最后进了谁的口袋,那不是他该关心的事。
汴梁皇城,文德殿的朝会刚散。
柴荣回到暖阁,脱了朝服,换上常服。刚才朝会上,王朴和范质又为“均输法”的试点范围吵了一架——王朴要全面铺开,范质主张循序渐进。最后柴荣拍板,先在潞州、真定两地试行三月,见效再推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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