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列了五个代号:“北山”、“青石”、“白水”、“黑木”、“赤金”。每个代号后面,记着往来时间、货物种类、大概数量。时间跨度从咸平三年到显德元年,整整七年。
“青石”出现最频繁,主要是硫磺、硝石。“白水”是桐油。“黑木”是生铁。“赤金”是金银。而“北山”……只出现过三次,都是接收方,接收的东西是“密信”。
赵匡胤盯着“北山”两个字。北山,北苑?还是……北汉?
他唤来卢文翰:“去库房,把北苑搜出的那几箱东西,再仔细查一遍。特别是信件,看看有没有‘青石’、‘白水’这些字眼。”
“诺。”
卢文翰退下后,赵匡胤继续看情报。后面几页是张琼对“山阴客”在河北网络的分析,认为其核心在真定,但根系可能延伸到晋阳、太原,甚至契丹。最后有一行小字:“据陈四零星供述,‘山阴客’高层有文士,喜以山水为代号,行事隐秘,可能与北汉旧臣有关。”
北汉旧臣……赵匡胤想起刘洪那封密信。刘洪就是北汉旧臣,他的信出现在北苑,收信人是“山阴兄”。
如果“山阴客”真的是北汉残余势力,那他们在晋阳有根基就不奇怪了。奇怪的是,刘崇已死,北汉已亡,这些人还想干什么?复国?还是……单纯为了利益?
他正思索,杨队长回来了,带进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妇人穿着半旧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齐,但神色紧张,手指绞着衣角。
“将军,这位是陈李氏,陈门客的……相好。”杨队长介绍。
赵匡胤让妇人坐下,语气温和:“陈李氏,你别怕。陈门客留给你的东西,你带来了吗?”
陈李氏犹豫片刻,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布包,放在桌上:“陈郎说……说如果有一天,有官家的大人来问,就把这个交出去。还说……说能换条活路。”
布包里是几封信,还有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铜牌。铜牌上刻着个山形图案,下面有个“阴”字。信则是刘洪写给“山阴兄”的,内容都是些日常问候,但字里行间透着恭敬,末尾总有“弟洪顿首再拜”字样。
赵匡胤拿起铜牌。山形图案,和之前查获的“山阴客”密信上的印记一模一样。这是“山阴客”的身份信物。
“陈门客还说过什么?”他问。
“他说……说刘大人(刘洪)也是身不由己。还说晋阳城里,像刘大人这样的人……不止一个。”陈李氏声音发颤,“民妇不懂这些,只求大人……别牵连民妇和孩子。”
“你放心,”赵匡胤将铜牌和信收好,“这些东西很有用。杨队长,给陈李氏取二十两银子,送她回去。另外,派两个人暗中保护,别让人打扰她。”
“谢大人!谢大人!”陈李氏连连磕头。
送走妇人,赵匡胤看着铜牌和信,心中渐渐清晰。刘洪是“山阴客”的人,或者说,是“山阴客”在晋阳府衙的内应。他死后,“山阴客”在晋阳的线可能断了,但肯定还有别人。
而这个人或这些人,可能还在晋阳府衙,甚至可能……在他赵匡胤身边。
潞州城西,“广济药行”的后堂里,刘秉忠正在见一个从沧州来的客人。
客人姓马,四十来岁,精瘦,眼神活络,是“王记渔货”派来的管事。刘秉忠让下人上了茶,开门见山:“马管事,硫磺,你们能弄到多少?”
“那要看刘老爷要多少,”马管事笑,“十袋八袋,随时有。百袋以上,得等半个月。”
“价钱?”
“市价一斤五十文,我们收四十五文。但要现钱,不赊账。”
刘秉忠心里快速盘算。按朝廷采购价,硫磺一斤可报五十五文,中间有十文的差价。如果采购一万斤,就是一百贯的利。但这生意风险大,硫磺是违禁品,运输、过关都是问题。
“运输你们负责?”
“负责。我们从沧州运到潞州地界,剩下的,得刘老爷自己想办法。”马管事压低声音,“不过我们有条路子,走水路,过真定时打点好了,一般不会查。”
真定……刘秉忠想起郭荣正在那里严查。但马管事既然敢说,应该有把握。
“先要五千斤,”他拍板,“十日后,在潞州北三十里的河口交割。现钱。”
“爽快。”马管事举茶,“合作愉快。”
送走马管事,刘秉忠回到内室。儿子刘文俊正在算账,见他进来,抬头问:“爹,真要做这生意?硫磺可是掉脑袋的货。”
“掉脑袋?”刘秉忠冷笑,“朝廷自己要硫磺配纵火粉,咱们是给朝廷办事。只要账目做干净,谁知道硫磺是哪儿来的?就算知道了,也是‘王记渔货’走私,与咱们何干?”
“可万一……”
“没有万一。”刘秉忠坐下,“文俊,你记住。这世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冯家为什么栽了?不是因为贪,是因为蠢。咱们刘家,要贪,也要聪明地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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