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说得那士子哑口无言,讪讪退回去。
卢文翰重新蘸墨,继续书写。阳光透过窗棂,在他笔尖投下一小片光影。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力求工整——父亲卢延年送他来这里时,只嘱咐了一句:“多看,少说,把该做的事做好。”
该做的事是什么?卢文翰其实不太明白。他只知道,自从周军入城、新政颁布,卢家这座百年大宅,就像风雨中的老树,表面还稳,根下已经在摇晃。
捐地、减税、送他入劝学所……父亲每一步都在退让。可他隐隐觉得,这退让背后,藏着更深的东西。
“卢公子。”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
卢文翰抬头,见是刘嵩。这位昔日的北汉副将,如今穿着周军的制式布衣,腰间却还挎着刀。
“刘将军。”卢文翰起身。
“不必多礼。”刘嵩走进来,扫了一眼满屋抄书的士子,“赵将军让我来看看课本进度。另外……”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劝学所下月的开支预算,郑先生让你帮着核验算学。”
卢文翰接过,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项开支:笔墨纸砚、先生俸禄、学生午膳、炭火杂项……每项都有数量和单价,最后是合计。
他快速心算一遍,眉头微皱:“刘将军,这‘午膳加炊饼’一项,单价是不是算错了?市面上一斤粟米五文,一个炊饼用面二两,该是……”
“单价没错。”刘嵩打断他,“但数量错了——不是两千一百个孩子,是两千一百三十七个。还有三十七位先生、杂役的午膳,也要算进去。”
卢文翰一怔,重新计算。果然,若是漏算这七十四人,每月就少算了近十贯钱。
“还有,”刘嵩指着另一项,“炭火费。原先预算只算了教室用炭,但后院学子们住的厢房,入冬后也要取暖。这一项,要另加。”
一笔笔,一项项,刘嵩说得仔细,卢文翰听得认真。他忽然意识到,这不仅仅是算账——这是在学如何“做事”,如何把一个庞大的机构,用数字管起来。
“赵将军说,”刘嵩最后道,“劝学所是晋阳新政的眼睛,眼睛不能瞎。账目清楚,人心才稳。卢公子既然擅长算学,这差事,就拜托了。”
说完,他拍拍卢文翰的肩,转身离去。
卢文翰站在原地,手里那本册子忽然变得沉重。他抬头看向窗外,正殿那边隐约传来孩童的读书声,稚嫩而整齐。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阳光洒满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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潞州军营,午后。
李守节看着案上那份刚刚送到的朝廷密旨,久久不语。旨意很简短,命潞州军“协查滏口陉马贼踪迹,肃清道路”,末尾还特意加了一句“潞州军熟悉地理,宜当此任”。
周铭站在一旁,等李守节放下密旨,才缓缓开口:“少将军,朝廷这是……将了一军。”
“怎么说?”
“若咱们真查出马贼与潞州有关,是报还是不报?报了,自断臂膀;不报,便是欺君。”周铭捻着胡须,“若查不出,或查出来马贼与潞州无关,朝廷又会怎么想?是咱们无能,还是……故意遮掩?”
李守节只觉得头疼:“那依先生之见,该如何应对?”
“查,要大张旗鼓地查。”周铭眼中闪过精光,“但要换个查法——不查马贼的来路,查他们的去向。少将军可派两队精骑,一队往黑风山方向,一队往滏口陉以东。遇山搜山,逢村问村,务必将声势造足。”
“这是为何?”
“其一,向朝廷表明,潞州军尽心用命;其二,向赵匡胤示威,潞州军在河东,依然举足轻重;其三……”周铭压低声音,“若真有人与马贼有染,见咱们这般搜查,必会惊慌失措。到时谁跳出来,谁就是鬼。”
李守节沉吟片刻,忽然问:“先生,那些马贼……到底和咱们潞州有没有关系?”
周铭沉默良久,缓缓道:“少将军,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您只需记住一点:潞州军的刀,永远只对准潞州的敌人。至于谁是敌人……老节帅自有分寸。”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又意味深长。李守节看着周铭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少将军,在某些事上,可能真的只是个“少”将军。
“那就依先生所言。”他最终道,“王猛!”
“末将在!”亲兵队长应声而入。
“点三百精骑,分两队,一队往黑风山,一队往滏口陉东。传令:沿途严查可疑人等,凡携带兵刃、形迹可疑者,一律带回讯问。记住——态度要强硬,但不可滥杀,更不可扰民。”
“是!”
王猛领命而去。周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轻声道:“少将军,还有一事。晋阳那边,汴梁的学子到了。”
“所以?”
“可派人送些笔墨纸砚过去,以潞州军的名义。”周铭微笑,“花不了几个钱,却能得个好名声。也让那些学子知道,在河东,除了赵匡胤,还有潞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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