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话被墨渍污了,看不清。
李守节手一颤,军报差点脱手。蔚州一失,应州、寰州恐怕也守不住。雁北三州,转眼就要易主。
“将军,”他抬头,“咱们真就这么看着?”
“不是看着。”赵匡胤起身,走到堂前,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是记着。记着契丹拿走了什么,记着蔚州刺史怎么死的,记着三州的百姓现在是什么境遇。”
他转身,目光锐利:“然后,等咱们把晋阳稳住了,把河东消化了,把刀磨利了——”
“再连本带利,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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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午后,汴梁,枢密院值房。
柴荣正在看一份刚刚誊抄出来的晋阳户籍黄册。册子很厚,墨迹新干,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晋阳城内七万三千余口百姓的姓名、年龄、丁口、产业。这还只是城内的,整个河东道的册籍,怕是要装几大车。
“陛下,”范质指着册中一处,“您看这里——晋阳城中,匠户竟有四千余户,其中铁匠、弓匠、皮匠占了近半。前朝时,这里就是北地军器制造重镇。”
柴荣点头。这他早就知道。历史上的北汉,虽然地瘠民贫,但依托晋阳的工匠和太原的铁矿,军械制造一直不弱。郭无为能在短时间内造出那些“雷霆弩”,不是没有根基。
“这些匠户,”他问,“如今境况如何?”
“据赵匡胤报,大多生计艰难。”王溥接过话,“郭无为横征暴敛,匠户不堪重负,已有不少逃散。剩下的,也多处于半停业状态。”
“传旨晋阳,”柴荣合上册子,“匠户一律免赋一年,有愿继续从业者,由官府提供铁料、木炭,按件计酬。尤其善造弓弩、甲胄者,可加倍给值。”
范质迟疑:“陛下,如此一来,耗费甚巨……”
“值得。”柴荣站起身,“河东新附,要让人心归附,光靠免赋分田不够,还得让他们有活路,有盼头。工匠有手艺,让他们靠手艺吃饭,比单纯赈济更有用。”
他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禹贡九州图》前,手指点在晋阳的位置:“更何况,将来北伐契丹、收复燕云,需要精良军械。晋阳的工匠,就是未来的根基。”
王溥与范质对视一眼,齐齐躬身:“陛下圣虑深远。”
这时,王继恩快步进来,脸色凝重:“陛下,北面急报——蔚州丢了。”
值房里气氛一滞。
柴荣转身,面上没什么波澜:“详细说说。”
“契丹骑兵五千,昨日破蔚州。守军殉国,百姓……据逃出的人说,契丹入城后,抢掠三日,青壮被掳为奴,老弱……”王继恩声音发涩,“十不存一。”
范质猛地一拍桌案:“蛮夷!禽兽!”
王溥则更冷静些:“陛下,蔚州一失,应州、寰州恐怕也难保。雁北三州若尽落契丹之手,日后北伐,将多一道险关。”
柴荣沉默地看着地图。蔚州、应州、寰州,三个不起眼的小点,却像三颗钉子,楔在雁门关以北。丢了,就等于把北大门让出了一半。
但他知道,现在不能动怒,更不能冲动。
“传旨雁门关守将,”他缓缓开口,“闭门死守,无令不得出战。同时,放难民入关——凡从三州逃出的百姓,一律接纳,妥善安置。”
“陛下!”范质急道,“难民中恐有契丹细作……”
“那也得收。”柴荣打断他,“今日我们若不收自己的百姓,他日谁还会认我们这个‘朝廷’?细作可以查,但人心,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他走回案前,提笔写下一道手谕:“命赵匡胤:晋阳安抚之事,全权委卿。然需谨记——固本为先,勿为北面之变所动。契丹取三州,其意在激我出战,不可中计。”
写罢,他盖了私印,交给王继恩:“六百里加急,送晋阳。”
范质看着那道手谕,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长长一叹。
柴荣知道他在想什么——眼睁睁看着国土沦丧、百姓遭难,却按兵不动,这对一个帝王、一个将军来说,都是煎熬。
但他更知道,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范相,”他忽然问,“若朕现在举全国之兵北上,与契丹决战,胜算几何?”
范质一怔,沉吟道:“契丹骑兵精锐,又新得三州,士气正盛。我军虽刚得晋阳,但降卒未附,粮草转运艰难……胜算,不足四成。”
“四成……”柴荣喃喃,“那若是等一年呢?等晋阳稳了,降卒整编了,粮草囤足了,新军练成了——胜算几何?”
这次回答的是王溥:“若有这一年准备,胜算……可至七成。”
“所以,”柴荣看向他们,“忍一时之痛,换三年之安,值得。”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
远处,汴河上的漕船缓缓驶过,船工号子隐约可闻。这座城池,这个帝国,正从数十年的战乱中一点点恢复元气。
而他要做的,就是护住这点元气,让它茁壮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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