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刘延让忽然低声道。
谷地那头,一队骑兵缓缓行来。大约二十骑,人人皮甲弯刀,马鞍旁挂着弓囊箭袋。他们显然刚劫掠归来,马背上驮着粮食、布匹,甚至有几只还在扑腾的活鸡。
为首的契丹骑兵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正大声说着什么,引得同伴哄笑。他们毫无戒备,径直走向毡帐。
“准备。”刘延让声音极低。
李狗儿轻轻调整弩机,将准星对准那个络腮胡汉子。他的手心在出汗,但心跳却异常平稳——这一刻,他等了太久。从野狐峪被俘,到云州纵火,再到壶关苦练,所有的恐惧、愤怒、不甘,都凝聚在这支弩箭上。
契丹骑兵下马,开始卸货。有人生火,有人喂马,完全没意识到死亡正在逼近。
“放!”刘延让猛地挥手。
李狗儿扣动扳机。弩弦震动的嗡鸣声中,一百支弩箭如蝗虫般扑向谷地。几乎同时,后方二十架三矢弩的第二波齐射跟上。
第一波箭雨落下时,契丹人还没反应过来。络腮胡汉子胸口连中三箭,瞪大眼睛,直挺挺倒下。其他骑兵惊呼着寻找掩体,但第二波箭雨已至,又有七八人中箭。
“敌袭——!”终于有人用契丹语嘶喊。
但已经晚了。陈五一跃而起,长刀出鞘:“杀!”
一百八十名新军从隐蔽处冲出,如猛虎下山。弩手继续压制,刀盾手已冲入敌阵,见人就砍。纵火队在外围投掷火罐,点燃毡帐、粮草,制造混乱。
李狗儿扔下弩机,拔出腰刀,跟着陈五冲进谷地。一个契丹骑兵刚上马,被他一刀砍中马腿,战马嘶鸣倒地,骑兵滚落,还没爬起来,已被跟上来的士卒乱刀砍死。
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战斗只持续了一刻钟。二十三名契丹游骑,被杀十九人,俘四人。周军这边,三人轻伤,无人阵亡——完美的伏击。
陈五抹了把脸上的血,看向刘延让:“刘教头,接下来?”
刘延让正在检查尸体,闻言抬头:“打扫战场,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掉。俘虏绑好,带回壶关。一炷香后撤离,契丹援兵可能很快会到。”
新军士卒们开始忙碌。有人收缴兵器马匹,有人搜刮值钱物品,纵火队将剩下的毡帐、粮草全部点燃。火光在暮色中腾起,映红半边天空。
李狗儿站在一具契丹尸体旁,低头看着手中的刀。刀上沾着血,温热的,顺着刀锋缓缓滴落。他杀了第一个人——那个从马上摔下来的骑兵,是他补的刀。
没有想象中的恐惧,也没有兴奋,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这件事本该如此,仿佛他练了那么久的刀、射了那么多的箭,就是为了这一刻。
“狗儿,发什么呆?”陈五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第一次杀人?”
李狗儿点头。
“习惯就好。”陈五语气平淡,“这世道,不是你杀他,就是他杀你。咱们当兵的,就是干这个的。”
说完,他转身去指挥撤离。李狗儿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手中的刀,忽然明白了陈五在壶关说过的话——见过血的兵,和没见过的,不一样。
他现在,不一样了。
晋阳·北汉皇宫
同一时刻,晋阳皇宫的偏殿里,正在举行一场“夜宴”。
郭无为坐在主位,面前摆满珍馐美酒。殿下坐着十二位北汉老臣,都是刘继恩、刘承钧时期的旧人,有的已赋闲在家多年,有的虽还挂着虚衔,但早已不问政事。
此刻,这些老臣个个面色惶恐,食不知味。
“诸位爱卿,怎么不动筷?”郭无为举杯笑道,“今日之宴,一是为朕登基三月,与诸公共庆;二是……有件大事,想听听诸公的意见。”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起身:“不知陛下所言何事?”
“很简单。”郭无为放下酒杯,“朕得位以来,励精图治,欲整饬军政,重振汉国雄风。然朝中多有掣肘,军中将校亦怀异心。朕想问问诸公——该如何是好?”
殿中死寂。老臣们面面相觑,无人敢答。
郭无为笑了笑,自问自答:“朕觉得,当用重典。凡怀异心者,杀;凡暗中勾结外敌者,杀;凡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者,杀。杀到无人敢反,杀到天下归心——诸公以为如何?”
“陛下!”那老臣扑通跪地,“如此……如此恐失人心啊!”
“人心?”郭无为冷笑,“刘继恩在位时,对你们这些老臣何等优容?结果呢?朕一杯毒酒,他就乖乖让位。他得的是你们的人心,朕得的,是这个——”
他拍了拍龙椅扶手。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郭无为摆手,“今日请诸公来,不是听你们劝谏,是要你们做个选择——是效忠朕,还是效忠那个死去的刘继恩?”
他使了个眼色。殿外涌入二十名甲士,手持刀剑,将老臣们围在中间。
老臣们脸色惨白,有人浑身发抖,有人已瘫软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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