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完,他合上圣旨,目光扫过台下:“圣旨已到三日。可有人自首?”
一片死寂。
“可有人愿赴汴梁请罪?”
木桩下的七名家主挣扎得更厉害了,但他们被堵着嘴,什么也说不出。
王朴点了点头,表情无波无澜:“那就是没人了。”
他走下木台,来到第一根木桩前。跪着的是周氏家主周守仁,五十多岁,肥胖的身子被麻绳勒出一圈圈肉褶,眼中满是血丝和哀求。
“周守仁。”王朴蹲下身,拔出他嘴里的破布,“圣旨给了你活路,你为何不走?”
周守仁大口喘气,嘶声道:“王……王侍郎,周某愿去汴梁!愿去请罪!只是……只是被这些兵丁捆在此处,动弹不得啊!”
“哦?”王朴挑眉,“那本官问你——你那两个被劫走的孙子,现在何处?”
周守仁脸色一僵:“周某……不知。”
“你府中养的三百私兵,现在何处?”
“那……那是护院家丁,不是私兵……”
“你与南唐宣州节度使的密信往来,又所为何事?”
周守仁彻底闭嘴,面如死灰。
王朴站起身,不再看他。他走回木台,面向所有人,声音提得很高,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
“你们都听清了——抗法,劫狱,蓄养私兵,勾结外藩。这四条,够不够灭门?”
无人应答。
“圣人给了生路,你们不要。那就怪不得朝廷了。”王朴顿了顿,“按《显德律》:谋逆、通敌、私蓄甲兵者,主犯斩立决,家产充公,男丁流放,女眷没入官籍。”
他挥了挥手。
七名刀斧手上前,一人站到一根木桩后。阳光下,鬼头刀泛着冷光。
“王朴!你不能——”周守仁绝望地嘶吼,“你滥杀无辜!必遭天谴!”
王朴面无表情:“斩。”
七刀同时落下。
血光迸溅,七颗头颅滚落在地。人群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嚎,许多人瘫软在地,有人试图冲上前,被州兵用长枪逼退。
王朴看着那七具无头尸身,看着喷溅在黄土上的鲜血,看着那些崩溃的亲眷。他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只是袖中的手,微微攥紧了。
“传令。”他对身旁亲兵道,“抄没七户家产,登记造册。男丁十六岁以上者,押往汴梁刑部候审;十六岁以下者及女眷,暂押州衙,待朝廷发落。今日起,濠州清丈继续——再有抗法者,以此为鉴。”
说完,他转身走向大帐,脚步稳而沉。
身后,哭嚎声、咒骂声、哀求声混成一片,如潮水般涌来。王朴没有回头。
他知道,从今日起,“王朴”这个名字,在淮南将止小儿夜啼。他也知道,史书上会如何写他。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王朴坐到案前,提笔开始写今日的奏报。他要告诉汴梁,告诉那个在病中依然强撑着推行新政的年轻天子:
淮南的路,是用血铺的。但这路,已经开了。
壶关·中军大帐
巳时三刻,帐中气氛微妙。
赵匡胤坐在主位,陈五按刀立在他身后。客位上坐着三个人——都是北汉降将,为首的名叫刘延让,原是朔州副将,杨继业的副手。郭无为清洗朔州系时,他带着两个亲信校尉连夜出逃,在太行山里躲了半个月,终于被潞州的黑风寨探子发现,转送到了壶关。
三人皆已换上周军服色,但坐姿僵硬,眼神游移,显然还未适应身份的转变。
“刘将军一路辛苦。”赵匡胤开口,语气平和,“在壶关这几日,可还习惯?”
刘延让连忙起身抱拳:“谢赵指挥使收留。只是……不知朝廷对末将等人,作何安排?”
这是降将最关心的问题——是虚职荣养,还是真刀实枪再用?是视为心腹,还是处处提防?
赵匡胤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刘将军在朔州多年,对云州、晋阳的防务,应该很熟悉吧?”
刘延让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很快掩饰过去:“略知一二。只是末将官职低微,所知有限……”
“郭无为清洗朔州系,杀了多少人?”赵匡胤打断他。
刘延让脸色一白,沉默片刻,低声道:“杨将军旧部,战死、被杀者……超过四百。其余被下狱、流放者,不计其数。”
“你在朔州军中,可有旧部?”
“有……不过大多已死散。”
赵匡胤点点头,从案上拿起一张图——正是陈五带回来的云州马场布防图。他推到刘延让面前:“看看,可有错漏?”
刘延让凑近细看,越看越心惊。图上标注之详细,远超他的想象。马场守军换岗时间、粮仓具体位置、水源所在、巡逻路线……甚至哪个营的指挥使爱喝酒、哪个队的都头好赌钱,都有小字备注。
“这……”他抬起头,看向赵匡胤,“指挥使从何处得来此图?”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赵匡胤收回图,“你只需要告诉我——若给你五百精兵,趁夜偷袭云州马场,你会怎么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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