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程度的办公室在三楼东侧，窗外的梧桐叶已经开始泛黄。程度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的正是李强整理好的案件卷宗。他看得极慢，每翻一页都要停顿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李强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腰板挺得笔直。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二十分钟了，但脸上没有任何不耐。在公安系统二十年，他很清楚向领导汇报的规矩——领导不问，不要插话；领导思考，不要催促。
“这些都是从王建国那里查获的？”程度终于抬起头，摘下老花镜。
“是的，程局。”李强回答，“包括手机店暗格里的笔记本、SIM卡、合同复印件，还有仓库冰柜里找到的U盘和账本。技术科已经做了初步鉴定，证据链很完整。”
程度重新戴上眼镜，翻到U盘内容的那一页：“这个录音...王建国和钱勇的对话，确认过了吗？”
“确认了。技术科做了声纹比对，确认是王建国和钱勇的声音。通话时间是大风厂爆炸前一天晚上九点十七分，与基站定位记录一致。”
“钱勇那边有什么反应？”
“很平静。”李强说，“我们的人二十四小时监控，他这几天正常上班、下班、见客户，没有任何异常。但今天上午，他去了趟律师事务所，待了一个小时。”
程度的手指又敲起桌面：“律师事务所？见的谁？”
“正平律师事务所的张伟，也是吴海的私人律师。”
“同一个人...”程度若有所思，“这个张伟，你们查过吗？”
“查过。四十五岁，京州本地人，执业二十年，主要做经济案件。表面看没什么问题，但他经手的几个案子很值得注意。”李强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补充材料，“三年前，他代理过山水集团的一起土地纠纷案，对方是光明区的十几户农民。最后调解结案，农民拿到的补偿远低于市场价。”
“还有呢？”
“去年，他帮昌隆集团处理过一起工程款纠纷，涉及大风厂的一个配套项目。”李强顿了顿，“而这个项目，正是丁义珍在任时批的。”
程度的脸色凝重起来：“所以这个张伟，很可能也是他们的人？”
“至少是合作关系。”李强谨慎地说，“但我们现在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参与了犯罪活动。律师和当事人的谈话受法律保护，很难取证。”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传来楼下训练场民警的口号声，隐隐约约，却让室内的安静更加凸显。
“那个假律师呢？”程度换了个话题，“自称陈锋的那个。”
“扣留了二十四小时，审问了三次。”李强汇报，“他一口咬定是王建国的远房亲戚，听说王建国出事，特意赶来帮忙。但我们查了他的身份证、律师证，都是假的。鹏城那边也没有他的执业记录。”
“后来呢？”
“他要求联系家人，我们让他打了个电话。电话打到深圳的一个公用电话亭，没人接。”李强说，“今天早上，他突然改口，说自己不是律师，就是个法律爱好者，想冒充律师赚点钱。漏洞百出，明显是在掩饰真实目的。”
程度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想见王建国，可能是为了传递消息，也可能是为了...灭口。”
“我们也这么认为。”李强点头，“所以加强了对王建国的看管，除了办案人员，任何人不得接近。律师会见也必须在我们监控下进行。”
程度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李强：“李强，这个案子，现在到了什么地步，你清楚吗？”
李强也站起来：“清楚。大风厂爆炸，十五人死亡，可能涉及腐败问题，甚至涉及更高级别的干部。”
“不止。”程度转过身，表情严肃，“省里刚开了会，沙书记亲自定的调子——彻查到底，绝不姑息。田书记的联合调查组，已经开始工作了。这个案子，已经不是简单的刑侦案件，而是一场政治斗争。”
他走回办公桌，拿起卷宗：“你这些证据，很关键。但也很危险。一旦抛出去，会炸出多大的窟窿，谁也不知道。”
“程局，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按程序办，但也要讲策略。”程度重新坐下，“这些证据，光我们公安局掌握还不够，需要向上汇报。正好，今天下午祁书记要听取案件进展汇报，你跟我一起去。”
“祁书记？我过去...”李强说。
“怎么见我们京州的父母官有压力？”程度意味深长地说，“走吧，不要只低头走路，也得抬头看路。”
“好，我跟您去。”李强说。
“把这些材料再整理一下，突出重点，控制篇幅。”程度看了看表，“下午两点，市委小会议室。你准备一下汇报要点，不要超过十五分钟。”
“明白。”
下午一点五十分，李强跟着程度来到京州市委大楼。三楼的小会议室里已经有人了。祁同伟坐在主位，正在看文件。
程度和李强进去时，祁同伟抬起头，微微一笑：“程度，李队长，坐。”
“祁书记，这位是我们京州市局刑侦支队的李强，大风厂爆炸案的一线负责人。”程度介绍道。
“李强同志，辛苦了。”祁同伟点点头，“听说你们最近取得了重要突破？”
“祁书记，这是案件进展汇报材料。”程度递上文件夹，“李强同志做了详细梳理，请您过目。”
祁同伟接过文件夹，但没有马上打开：“先口头汇报吧。材料我待会儿看。”
程度看向李强。李强深吸一口气，开始汇报。
他从大风厂爆炸现场勘查说起，讲到丁义珍的死亡疑点，讲到吴海的监控，讲到王建国的抓捕和审讯，讲到搜查发现的证据链。汇报简洁清晰，重点突出，十五分钟正好说完。
祁同伟听得很认真，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但一直没插话。等李强说完，他合上笔记本，问了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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