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直身体，目光变得严肃：“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京州城市发展银行近年来违规发放贷款的问题很严重。特别是光明峰项目启动后，大量资金流向房地产领域，很多贷款审批都存在程序问题。”
李达康的心沉了下去。光明峰项目是他一手推动的，如果这个项目的资金出了问题...
“大风厂的贷款，只是冰山一角。”祁同伟继续说，“京州城市发展银行批给大风厂和蔡成功的贷款，有两次：一次是三年前，以大风厂设备更新和维持工厂运转的名义贷款4个亿；一次是两年前，蔡成功个人信用贷款8000万。两笔贷款，审批时间异常短。4亿贷款从申请到发放只用了7个工作日，8000万个人贷款只用了3天。用于维持工厂运转。但实际上，那4个亿真正用在生产上的不到5000万，大部分都被他挪用了。而银行的审批过程中，风险评估流于形式，抵押物价值被高估，最关键的是——”
他顿了顿，看向欧阳菁：“贷款发放后，银行对资金使用情况的监管几乎是空白。蔡成功把个人贷款的8000万转到其他账户，没有人过问；他把钱用于个人投资，没有人监管。直到大风厂爆炸，这两笔贷款已经成了坏账。”
欧阳菁的脸色惨白如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嫂夫人，”祁同伟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重锤，“你每次签字的时候，真的没想过这些贷款可能收不回来吗？真的没想过，一旦出了问题，你这个签字的副行长要承担什么责任吗？”
“我...”欧阳菁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他们说...说这些贷款都有抵押，不会有问题...说这是支持地方经济发展...”
“抵押？”祁同伟苦笑，“大风厂的抵押物是大风厂的土地、厂房和设备，那些厂房已经用了二十年，设备早就该淘汰了。评估公司给出的估值是4亿5000万，贷款抵押物——按当时市场价，最多值2个亿，但地皮是光明区的，在没有土地证的情况下，大风厂实际价值连3000万都不到。这个评估报告，你看过吗？”
欧阳菁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李达康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他已经明白了——欧阳菁被人做局了。她这个副行长，就是个图章，就是个背锅的。真正操作贷款的人，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只等她这个市长夫人在文件上签字。
一旦出事，她就是第一责任人。而那些真正受益的人，早就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同伟同志，”李达康睁开眼睛，目光已经恢复了冷静，“你是省委副书记，也是京州市委书记。这个问题，该怎么解决？”
祁同伟沉默了。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慢慢放下茶杯。这个过程中，李达康和欧阳菁都紧紧盯着他，等待着他的答案。
“达康同志，”祁同伟终于开口，“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200万，金额不算特别巨大。但关键是，这笔钱的性质——是贷款返点，属于商业贿赂。而且，涉及银行违规放贷，造成国有资产损失...”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如果严格按法律办，欧阳菁不仅要退赃，还可能面临刑事责任。
欧阳菁捂着脸，低声抽泣起来。
李达康的脸色也很难看。他当然知道后果。但如果现在不处理，等别人查出来，后果会更严重。
“祁书记，”李达康换了个称呼，语气更加郑重，“你有什么建议？”
祁同伟思索了一会儿，缓缓说道：“明天，你陪着嫂夫人去京州市纪委，找钟小艾书记自首，主动退赃。把问题说清楚，把钱的来源、去向都交代明白。态度要诚恳，认识要深刻。”
李达康点头：“然后呢？”
“等纪委处理完之后，看情况。”祁同伟说，“如果嫂夫人能主动交代问题，积极退赃，认错态度好，应该可以从轻处理。到时候，我可以把嫂夫人调到妇联或者残联，安排个闲职。虽然权力没了，但至少保住了工作和自由。”
这个方案，已经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了。主动自首，退赃，争取从宽处理。虽然政治生命结束了，但至少不用坐牢，还能保留公职身份。
李达康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看向妻子，眼神复杂。有愤怒，有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
结婚二十多年，他忙于工作，很少关心妻子。他知道欧阳菁虚荣，知道她喜欢攀比，但他总觉得这是女人的天性，没太在意。他以为给她安排个好工作，让她有事可做，就可以了。却没想到，她会蠢到这个地步，会贪到这个地步。
但说到底，他也有责任。如果他多关心妻子，多提醒她，也许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欧阳，”李达康的声音很疲惫，“你同意吗？”
欧阳菁抬起泪眼，看着丈夫，又看看祁同伟，最终点了点头。她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李达康站起身，走到酒柜前，拿出一瓶茅台和三个杯子。他倒了三杯酒，端过来，一杯递给祁同伟，一杯放在欧阳菁面前，自己拿起最后一杯。
“祁书记，”他举起酒杯，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很坚定，“大恩不言谢。”
祁同伟也举起酒杯：“达康省长，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们都在汉东工作，都是为了汉东好。”
两只酒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两人一饮而尽。
欧阳菁也端起酒杯，手还在抖，酒洒出来一些。她看着祁同伟，嘴唇颤抖着说：“祁书记...谢谢...谢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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