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论述条理清晰，不仅指出了问题，更提出了具有前瞻性和可操作性的思路，甚至隐约触及了未来几十年改革的方向。这哪里像一个普通的研究生，分明是一个对经济工作和改革进程有深入思考和研究的专家！
老者脸上的随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大的惊讶和浓厚的兴趣。他坐直了身子，仔细地打量着祁同伟，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年轻人。
“顶层设计……制度创新……用益物权……负面清单……”老者重复着这几个此时还极为超前的词汇，眼中光芒大盛，“小祁同志，你不简单啊！这些想法，很深刻，很有见地！不像是个学生娃能说出来的，倒像是体改委或者发展研究中心那些笔杆子的思路！你老师是谁？李为民？不对，老李搞法理是一把好手，但对经济实务未必如此敏锐。”
祁同伟心中暗惊老者的敏锐和对其导师的熟悉，但面上依旧保持谦逊：“李院长是我的导师，教给我的是法学研究的方法和坚守。至于对经济工作的这点浅见，一方面是平时喜欢看些杂书，关注报刊上的讨论；另一方面，”他语气诚恳，“可能就像您刚才说的，得多往下面跑跑，多看看。汉东老家那边乡镇企业、个体经济起步早，我也耳濡目染，有一些粗浅的观察和思考。”
他巧妙地将自己的“先知”归结于实践观察和广泛阅读，既合情合理，又显得踏实不浮夸。
老者闻言，更是频频点头，脸上的欣赏之色毫不掩饰：“实践出真知！这话一点没错！你能把法学理论和经济现实结合起来思考，非常难得！我们国家现在改革到了深水区，最缺的就是你这种既懂专业、又懂实际、还有开拓精神的复合型人才！”
列车此时缓缓启动，窗外的站台开始向后移动。巨大的车轮摩擦铁轨的声音传来，预示着漫长的南下之旅正式开始。
老者似乎谈兴更浓了，他给祁同伟倒了杯热水，语气变得更加随意，却也更加深入：“小祁啊，既然你对经济实务这么有见解，那我再考考你。你觉得，当前改革面临的最大阻力是什么？或者说，最关键的要害在哪里？”
这个问题更加宏大，也更加敏感。祁同伟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真正的“大考”。他沉思片刻，谨慎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老人家，我认为最大的阻力和要害，或许在于‘观念的束缚’和‘利益的藩篱’。”
他看到老者目光一凝，知道说中了要害，继续道：“一方面，很多人习惯了计划经济的思维模式，对市场、对资本、对私营经济心存疑虑甚至恐惧，姓‘社’姓‘资’的争论消耗了大量精力。另一方面，改革必然触及原有的利益格局，一些部门和既得利益者可能会成为隐形的阻力。比如价格闯关的艰难，国企改革的反复，背后都有这两方面的影子。”
“所以，”祁同伟总结道，“改革不仅是体制的变革，更是思想的解放和利益的调整。需要极大的政治勇气和智慧，既要坚定方向，也要讲究策略，平衡好发展、改革与稳定的关系。”
老者听完，久久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北方冬景，目光深邃。包厢里只剩下车轮有节奏的“哐当”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回头，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有赞叹，有凝重，也有无限的期望。
“观念的束缚……利益的藩篱……说得太好了，一针见血！”他长长叹了口气，“小祁啊，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想不到在去鹏城的火车上，能遇到你这样有思想、有胆识的年轻人。看来我们的事业，后继有人啊！”
他忽然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仿佛终于揭开了谜底：“其实，我这次去鹏城，倒不是去指导工作，主要是去看看几个老部下。年纪大了，退下来啦，闲不住，到处走走看看。”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到祁同伟带来的那摞资料上，最上面一本赫然是他手写的《明朝那些事儿》初期书稿的复印件，封面上的笔名“当年明月”清晰可见。
“不过，”老者笑眯眯地，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份书稿，“我这次上车前，受一位老朋友所托，倒是有一件私事要办。他极力向我推荐一部刚刚流传出来的手稿，写得极好，叫《明朝那些事儿》，作者署名‘当年明月’，听说文笔风趣，见解独到，把历史写活了。我那老朋友啊，看得是拍案叫绝，说是多年未见如此精彩的通俗历史作品，可惜只有前半部分，看得他心痒难耐。”
祁同伟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老者。
老者看着他震惊的表情，笑得更加开怀，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和肯定：“我那老朋友在出版系统工作，有点门路，费了好大劲才打听到，这位才华横溢的‘当年明月’先生，好像……就是燕京大学法学院一位叫祁同伟的年轻才俊？而且，正好就在这趟南下的列车上？”
“我本来还不信，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老者摊摊手，眼中满是笑意，“可现在，我信了。不仅能写煌煌大作，还能对经济改革有如此真知灼见。小祁同志，你啊，真是深藏不露！”
他身体前倾，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期待和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怎么样？祁同伟同志，或者说，‘当年明月’先生？剩下的稿子，带了吗？能不能让我这个老家伙，先睹为快？顺便，也替我那位抓心挠肝的老朋友，催个稿？”
祁同伟彻底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老者，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原来，李院长那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应验在这里！
原来，这趟南下之旅，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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