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穿过庭院，带来草木微凉的气息，也带来远处隐约的市井人语。
谢月遥倚在冰冷的廊柱下，望着天边最后一点挣扎的霞光被无情的暮色彻底吞没，眼神空茫。
良久，她才极轻、极缓地叹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有挣扎到尽头后的释然，也有更深重的、认命般的无助。
她转身，慢慢挪回屋内。
烛火被点亮，在墙壁上投下她孤零零着晃动的影子。
谢月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白的信笺，磨了墨。
墨锭与砚台摩擦的细微声响，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这是写给许知年的，最后一封信。
她们之间，曾经有过那么多封信。
厚厚的，藏在妆匣底层，带着彼此的气息和温度。
信里写看过的云，写开过的花，写偶然读到的一句好诗，写琐碎的烦恼和隐秘的欢喜，写对未来的憧憬，写笨拙却真挚的思念……
那里面积攒着她们之间所有美好、明亮、充满希望的碎片。
而这一封，不一样。
笔尖蘸满浓墨，落下时却无比滞涩。
它承载着道别，盛着悲伤，也写满了无可奈何，她试图用轻松一点的语气，却让字里行间更加沉重。
有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滴落，砸在刚写下的字迹上，迅速晕开一团模糊的墨痕。
她抬手抹去脸上的湿意，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谢月遥停下笔，擦干眼泪，还是不想让许知年多难过一点，她重新誊抄了一份。
最后，她写下：“知年，我先走了，黄泉路上，我不会等你。所以，请你不要着急，慢慢地，好好地，享受完你本该拥有的、很长很好的人生。”
停笔，墨迹未干。
她看着这封注定无法由自己亲手送出的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小心地将其折叠，藏进了一个只有她和谢星遥才知道的暗格里。
她的妹妹，一定会找到它，会将它送到许知年手中。
想到谢星遥，她苍白的脸上竟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恶作剧般的笑意。
那个傻妹妹，发现暗格里只有给许知年的信，没有给自己的，大概会气急败坏、又难过又委屈吧？
不过……没关系。
她已经在前几天彻夜长谈中，道过别了，希望妹妹能反应过来啊。
这不公平的待遇，就当是……给她们这注定不同的人生，一个小小的、带着怨气的惩罚吧。
这样想着，她好像就可以原谅妹妹了。
不，妹妹没有错。
或许，她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最后宽慰一次那个其实仍不甘心、仍在疼痛的自己罢了。
放好了信，谢月遥站起身，又看向书桌上还没干的墨水，她迟疑着，要不要给娘亲写一封信。
最终，她扭开了头，不要，是阿娘先没那么爱她的。
没关系，没关系。
阿娘会原谅任性的孩子没有道别的离开。
走到衣柜旁，取出了早已准备好的、一匹崭新的白绫。
她仰着头将白绫扔到房梁上，别说，这还是一个体力活。
拾起，再抛，直到不知第几次，那柔软的布匹终于稳稳地搭过了横梁。
谢月遥扶着桌沿，气喘吁吁的笑了一声，当一切都要结束时，她竟有些轻松。
她搬来椅子，踩上去，将白绫两端仔细地系成一个牢固的结。
站在那并不稳固的椅面上，最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房间里略带凉气的空气涌入肺腑。
她在心里，对自己进行了最后的审问。
你做了所有能做的努力吗？
是的，逃跑过，祈求过，抗争过。用尽了属于一个坤泽所能想到的、所有微弱的力量。
毫无办法了吗？
是的。父亲铁了心，她个人的意愿与幸福轻如鸿毛，确确实实，走到了绝路。
完全……没有办法接受林家那位乾元吗？
当这个问题突兀地浮现在脑海时，连她自己都吃了一惊。
这突如其来的诘问，不知是源于生命本能最后一丝微弱的求生欲。
还是在某个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瞬间，曾对那份沉重的命运有过一丝可耻的动摇，构成了对许知年、对她们之间感情的、隐秘的背叛？
她沉默了很久，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最终，答案清晰无误地浮现心底。
没办法。
除了她的心早已毫无保留地交给了那个叫许知年的人，再也容不下其他之外。
她也恐惧着，深深地恐惧着。
恐惧嫁入那更显赫、规矩也更森严的林家内宅，恐惧成为又一个被锁在更深庭院、更华丽牢笼里的精致摆设，恐惧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冰冷而麻木的余生。
好了。
所有的问题都有了答案。
所有的不甘、挣扎、痛苦、留恋……似乎都可以在此刻画上句号。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生活了十几年的闺房，目光扫过熟悉的摆设。
然后，缓缓地，将下颌，搁上了那个冰冷而柔软的白绫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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