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顾青禾驾着驴车，与苏云书一同来到了店铺。
时辰尚早，还未到约定的上工时间，但那五位昨日选定的坤泽，却已齐齐等候在门前了。
这也难怪，一个月一两银子的工钱，在这小县城里是极体面且少有的，足以让任何人都不敢有分毫怠慢。
顾青禾利落地跳下车，笑着上前打开店门锁：“各位来得真早，快请进。”
五人连忙道谢，鱼贯而入，无需多言，便熟门熟路地径直走向里间专为她们预备的工作区域。
昨日离开时，苏云书已大致交代过今日的安排。
苏云书对顾青禾略一点头，便也随众人步入内院。
今日的首要之事，便是教授这五位新招的绣娘，如何依据图样，裁剪、缝制、填充出那些形态各异的玩偶。
这对于擅长传统绣品的她们而言，是门新鲜却有趣的手艺。
顾青禾则另有要务。
她走到外间货架旁，随手拿起一个神态格外灵动悟空玩偶，放进包裹里装好，又回身从带来的书稿中抽出已整理好的《西游记》第四册手稿。
她打算去找沈怀舟，商议新书发售时，顺便将这玩偶摆在墨香斋显眼处，做个有趣的“联动”。
“姐姐，那我先走了。”顾青禾朝着里间方向，扬了扬手中的书稿和玩偶，扬声说道。
“好，”苏云书温婉的回应从里面传来，“路上小心些。”
店铺离墨香斋不过隔了一条巷子，距离很近。
顾青禾索性没有驾车，将玩偶拎在手中，书稿仔细抱在怀里，便迈步走进了晨光初绽、渐渐开始喧闹起来的街道。
内院里，晨光透过新糊的窗纸，柔柔地铺开。
苏云书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素净的窄袖衣裙，长发利落地挽起，衬得她身形越发清逸，神色是一贯的温和沉静，却比平日更多了一份专注与从容。
她面前那张宽大的绣架上，已井井有条地摆好了几样物品。
一个已缝制完成、填充饱满的标准悟空玩偶，作为范本。
几片依着纸样裁好的棉布部件，一束按色分好的丝线，蓬松雪白的新棉，以及最为显眼的是一张图样，上面以工笔细细勾勒着悟空的轮廓。
五位新招的绣工静静站在一旁，神情恭敬又带着几分初来乍到的拘谨与好奇。
“诸位既来了，往后便是一家人，无需过于拘谨。”
苏云书目光缓缓扫过她们，唇角微扬，声音清润温和，自然打破了那份初来的静默。
“我们这间铺子，名为‘稚趣园’，所做之物，便是这等布偶玩物，以后我们称呼为布偶。它们不求繁复贵重，首重‘形准’与‘神似’。今日，咱们便从这最基础、也最要紧的悟空样式开始。”
她话音方落，那位十六七岁、名唤李芸的坤泽少女便忍不住“啊”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指着范本玩偶，又惊又喜地问。
“苏……苏姐姐，这、这是孙悟空吗？我昨天就注意到了，像得很！可没敢问。”
她的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已然是西游记的粉丝。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旁边另外几位绣娘中，也有人露出恍然或惊喜的神色，显然对这名字有所耳闻。
苏云书闻言，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讶异与愉悦，她没料到招到的绣工里竟也有西游记的读者。
“正是。”她看向李芸，笑意从眼角眉梢漾开，比平日更暖了几分。
“咱们店铺往后，主做的便是这些从故事里来的玩偶。李芸姑娘既认得，又喜欢，那是再好不过的缘分。”
“我可喜欢齐天大圣了！”李芸得到肯定，脸颊因激动微微泛红。
“我还省下零用，买了墨香斋里的西游记话本子看呢！”
气氛因这意外的共鸣，悄然松动了些许。
能在干活时接触到喜欢的故事角色，这份新奇与趣味，让她们眼中的拘谨又散去了几分。
“那便更好了。”苏云书笑意未减，声音却稳了下来，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回正题，“喜欢它，便更要懂得如何将它做得传神。”
她拈起一根褐色丝线，穿针引线，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沉稳流畅的韵律。
从如何依图样下剪，到两块布片如何对齐、针脚怎样才叫匀密，再到填充棉花时的手感与分寸。
最后是绣制面孔时，如何以针代笔，让那猴儿的机灵劲儿从丝线里透出来……
她一边说，一边手下飞针，那棉布上便渐渐有了眉眼的雏形。
针脚细密均匀，走势精准，寥寥数针，一种机灵顽皮的神气竟已隐约透出。
工坊里安静下来，只余她清润的嗓音，间或夹杂着轻微的布料摩挲声。
五位绣娘屏息凝神，目光紧紧追随着苏云书的指尖与针线，李芸看得尤其入神，手指无意识地在身侧模仿着捏针的姿势。
另一边，顾青禾抱着书稿和玩偶走进墨香斋，眼前景象倒是让她微微一愣。
只见平日里总爱懒洋洋倚在柜台边、东摸摸西看看打发时间的沈怀舟，今日竟安安稳稳地坐在柜台后的圈椅里，手里捧着一卷书，看得颇为入神。
她旁边坐着的是见过几次的坤泽江洛，手里同样捧着一卷书，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却莫名有种和谐静谧的氛围。
“怀舟，我来了。”顾青禾笑着扬声招呼，又朝江洛点点头，“江姑娘，你也在呢。”
沈怀舟闻声抬头，眼睛一亮，脸上立刻绽开笑容，顺手将书卷往柜台上一放。
她不等江洛开口，便抢先一步，指着窗外斜对面的方向，示意顾青禾看过去。
“青禾你可算来了！快看对面，看见那家刚换了匾额的‘听雨轩’茶馆没？就是这位江大小姐新盘下来的！”
她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是抱怨还是炫耀的劲儿。
“如今她整天琢磨着要在茶馆里请人说《西游记》，结果呢？自己倒先跑我这儿来取经，赖着不走了！”
顾青禾顺着她指的方向瞥了一眼，果然见对面一家茶馆的门面焕然一新。
再看沈怀舟，嘴上虽是吐槽，可那眼神亮晶晶的，嘴角噙着的笑意藏也藏不住，分明是欢喜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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