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远是在白露前。
从燕京赶回汴京的。
他在居庸关外的马市上。
盯了两个月。
把塞北商队伪装成西域马贩。
囤购粮铁的账目。
摸得一清二楚。
从马市上流出的每一车粮食。
每一捆铁锭。
都记录在他怀里。
那本被风沙磨得起了毛的账册里。
术虎高琪派来的商队共有三支。
领头的都是汉人。
会说西域话。
会写粟特文。
可他们走路时脚尖朝内撇。
那是草原上游牧人从小骑马养成的步态。
改不了的。
他把这些证据带回汴京时。
正好赶上白露那天早上的第一场秋霜。
他在枢密院门口遇见了燕青。
燕青刚从宫里出来。
披着一身寒气。
独臂夹着一叠刚从御书房带出来的文书。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谁也没说话。
他们一起走进吴用住的那间小屋时。
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张清从登州赶回来述职。
周威拄着拐杖从城西伤兵营过来。
几个当年在梁山军帐中。
替吴用研墨铺纸的老文书。
站在廊下。
谁也没出声。
吴用靠在床头。
身上盖着一条旧毯子。
毯子是当年从梁山带下来的。
边角都磨毛了。
颜色也洗得发白。
他的脸比两个月前又瘦了一圈。
颧骨高高地凸出来。
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亮得像两颗被风沙磨了一辈子。
却还在发光的石子。
他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走进来。
嘴角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
说:
今天是什么日子。
都来了。
陈文远在床边坐下。
把账册放在吴用手边。
吴用没有翻。
只是用手摸了摸账册的封皮。
问:
塞北那边。
今年冬天能稳住吗。
陈文远说能稳住。
术虎高琪的商队被他扣了三批。
剩下的暂时不敢再在榷场露面。
居庸关外的马市已经重新整顿。
边贸照常开。
但铁器粮食的走私断了。
吴用听完点了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
又咳了起来。
咳得比往日都重。
整个人弓着背。
肩膀剧烈地起伏。
像是要把肺里最后一点空气也咳出来。
燕青要上前扶。
他摆了摆手。
自己喘了很久。
才慢慢平下来。
靠在枕头上。
闭着眼睛。
声音很轻。
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那就好。
稳住了。
就能再熬一个冬天。
张清忽然站起来。
说自己还没吃饭。
拉着几个老兄弟往外走。
走到门口。
他的肩膀撞了一下门框。
在海上颠了那么久的船也不见他踉跄。
此刻却连一道门槛都看不清了。
院子里很冷。
风从梁山移来的老槐树上刮下来。
落叶铺了一地。
周威拄着拐杖走得慢。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靠坐在床头闭着眼的吴用。
然后转身拉住门环。
把门轻轻带上。
当天下午。
吴用让燕青扶他去枢密院。
燕青不肯。
说有什么事就在屋里交代。
吴用摇了摇头。
说不是交代。
是交接。
你把这一批。
从燕云、登州和塞北汇总回来的军报卷宗。
抱回我屋里去。
分门别类摆好。
术虎高琪的动向归为一册。
各州县垦荒进展归为一册。
兵员退伍安置的又单作一册。
他一条一条地说。
燕青便一宗一宗地记。
等案头整理好。
窗外的太阳已经从老槐树梢。
滑到了远处的城墙上。
吴用随手拿起最上面的那份条陈。
那是他改了大半个月的屯田戍边新规。
已经改了十几遍稿。
还在斟酌最后的落笔。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
忽然对燕青说:
以后这些事。
你要替陛下担着。
咱们从梁山带出来的老人不多了。
张清在登州水师。
周威腿脚不好。
陈文远还要常年巡边。
只有你——
你是陛下身边最后一把刀。
刀不能一直出鞘。
但不能没有刃。
燕青独臂撑着桌沿。
喉结滚动了几下。
用很低的声音说:
吴先生。
你说这些干什么。
你不过是累了。
歇几天就好。
等春天来了。
咱们还要去梁山看林将军。
吴用笑了。
笑过之后又咳了几声。
他说好。
等春天来了就去梁山。
他也想看看林将军那块碑。
听说前阵子换了一块新石料。
是武松亲手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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