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种……介质？”知由喃喃重复，脑子里乱糟糟的，不是自己不够努力？不是自己没有天赋？只是……没找到对的“乐器”？这个说法她从未听过，既新奇，又带着一种让她隐隐看到某种可能性的微光。
但很快，现实感又涌了上来，她有些无奈，甚至带着点自嘲地垮下肩膀。
“可是……我试过很多了，钢琴，小提琴，中提琴，长笛……几乎有主旋律的古典乐器，我都或多或少接触过、认真练过一段时间。”
她掰着手指数，越数越觉得泄气，“没有一样是我能满意的，最后总是回到原点，觉得自己是不是根本不适合‘演奏’。”
她的话里充满了挫败感，那是一种尝试了所有看似可能的路径却都碰壁后的疲惫。
朝斗听着，脸上没什么特别的波动，等她说完，他才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几乎看不出，却似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实一点点，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而确定的事。
“喜欢音乐的人，”他轻声说，目光似乎越过知由，看向了某个不存在的远方，“最终，总是能遇到最适合自己的那件‘乐器’，或者说，那种‘表达方式’的，有时候它可能都不是实物，甚至不是你一开始期待的，但它就在那里，等着你去发现。”
百合子静静听完这场完全出乎意料的开解，她轻轻舒了口气，脸上露出真诚的感谢，对朝斗微微欠身：“星海君，非常感谢。你给了我们一个全新的、非常重要的思考角度，真的，非常感谢你肯花时间和知由说这些。”
“谢谢珠手同学愿意把她的演奏展现给我。”
朝斗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客气，他的任务似乎已经完成，社交辞令也到此为止。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也没有起身送客的打算，而是很自然地转过身，走向墙边他那把深红色的贝斯。
他弯腰，拿起连接线，熟练地将贝斯接入旁边一个体型不大但看起来相当专业的便携式音箱，插上电源，打开开关，音箱发出轻微的嗡鸣。
知由还沉浸在刚才那番话带来的冲击和茫然中，看到他的动作，注意力又被吸引了过去。她看着那把造型流畅、颜色醒目的乐器，它和钢琴、小提琴那些她熟悉的古典乐器截然不同。
刚刚朝斗说过，要找到更合适的“乐器”，那是不是她要想想跳出古典音乐的范畴呢？
“那个……所以这……是什么？”她忍不住好奇地问，暂时抛开了自己的烦恼，“是一种……吉他吗？”她记得好像在一些流行音乐录像里见过类似的形状，但似乎又不太一样。
朝斗正在调节音箱上几个旋钮的手微微一顿，他转过头，看向知由，从进门以来，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可以称之为“黑线”的表情——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嘴角似乎也向下撇了微不可察的一毫米。
“这—是—电—贝—司。”他纠正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对于被认错的无奈和认真，“低音提琴你知道吧，你就理解为插电的低音提琴吧。”
他似乎觉得光是口头纠正还不够有说服力，或者说，是知由那纯粹好奇、毫无恶意的眼神让他做出了下一个动作。
他走到房间另一侧，那里盖着一块深色的防尘布，他伸手，轻轻将布掀开。
下面是一个稳固的吉他支架，而架在上面的，是两把电吉他。
一把是深邃如午夜暗海的蓝色，漆面光滑，仿佛能吸走周围的光线；另一把则是炽烈如燃烧火焰的红色，线条张扬，即使在室内不甚明亮的光线下也显得格外夺目，两把吉他并排而立，静静地躺在支架上，却无声地散发着某种存在感，仿佛沉睡的猛兽。
珠手知由的眼睛瞬间睁大了，贝斯，还有这两把吉他……这些乐器对她而言是完全陌生的领域，她从小接触的音乐世界是交响乐厅、是古典钢琴独奏、是严谨的乐谱和传承了几个世纪的演奏法则。
眼前这些带着电、连着音箱、造型各异的“家伙”，散发着一种截然不同的、野性而自由的气息。
好奇心，一种纯粹的对未知领域的好奇心，如同被点燃的小火苗，在她心底“噗”地一下窜了起来，暂时驱散了沮丧的灰烬。
朝斗没有理会她的惊讶，他走回贝斯旁，手指灵活地在四根粗壮的琴弦上滑动、拨弄、拍打。
一段充满跳跃性和节奏感的Slap Solo流淌出来，低音厚重而富有弹性，高音清脆而充满爆发力，复杂的指法和拍弦技巧让简单的几个音符组合出令人意想不到的律动和色彩。
这声音……！
知由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和她熟悉的那些线性旋律乐器不同，贝斯的声音更侧重于节奏和低音声部的支撑，但它独特的演奏技法却能制造出极其丰富和充满趣味的声响效果。
几乎是本能地，她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这个声音……！”她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眼睛紧紧盯着朝斗灵活运动的手指和琴弦，“这个音色……好特别！它不适合做主旋律，但是……如果用来做铺底，或者连接不同的乐章段落，作为过渡和驱动节奏的骨架……天哪，太合适了！它能提供一种完全不同的空间感和推动力！”
她语速很快，完全是作曲者的思维在主导，瞬间就联想到了这种音色在她构想的音乐中可能扮演的角色。
朝斗停下了演奏，有些意外地看向突然激动起来的知由，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你……”他迟疑了一下，“以前只接触古典音乐？没怎么听过摇滚、流行，或者爵士这些？”
知由用力点了点头，酒红色的长发随之晃动：“嗯！我学的都是这些乐团，协奏曲，奏鸣曲……所以这些乐器，是适用于别的音乐风格吗？”
“算是其中一部分。”朝斗解释道，放下贝斯，走到那两把吉他旁边，却没有去碰它们，只是看着，“这种音乐形式……通常不需要几十上百人的交响乐团，几个人，甚至一个人，就可以组成一支‘乐队’，吉他，贝斯，鼓，键盘，人声……大家各自负责一部分，但合在一起，创造出属于乐队自己的声音，自己写歌，自己编曲，在舞台上直接表达给观众。”
他的描述很简单，但对于一直生活在另一个音乐体系的知由来说，却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几个人……自己的声音……直接表达……
“乐队……”她低声重复这个词，似懂非懂，不管怎么样，她要去了解一下！一种模糊的向往和好奇，已经悄然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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