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兰那句“来都来了”说得干脆,可当那苍老声音开始交代唤醒东皇钟的法子时,地儿里的空气还是跟冻住了一样。办法听着就让人心里头打鼓——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仪式,也不是要他们献祭什么,而是要他们“敞开心扉”,“以最本真之念,触碰钟灵”。
“钟灵虽眠,其韵犹在,尤与‘守心’、‘涤荡’之念共鸣。”守钟人的声音在大殿里幽幽回荡,像是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然钟体周围,千载积郁,浊气侵染,更兼噬灵族残留之‘诱因’盘踞,形成‘心障黑雾’。此雾无孔不入,专擅窥伺灵性罅隙,放大心魔,诱人沉沦。汝等需以纯粹意念穿透黑雾,方能使一丝真念抵达钟灵。”
纯粹意念?穿透黑雾?放大心魔?
赵大河听得直嘬牙花子,肩膀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我说……老前辈,您这说得也太玄乎了。咱们这群人,泥腿子出身,肚子里没啥墨水,心里头乱七八糟的念头倒是一大堆。这‘纯粹意念’……怕是不好找。”
“正是因尔等历经磨难,挣扎求生,所求所惧,皆发自肺腑,或反更近‘真’。”守钟人答道,“黑雾可怕,在于欺瞒与扭曲。执念愈深,愈易为其所乘。然若能于幻境中识破虚妄,直面本心,或可淬炼灵性,使之更为凝聚。此亦为‘守心’一途。”
话说得轻巧。王秀兰看着高台中央那团柔和金光周围——先前离得远没看清,此刻凝神细看,才发现金光外围,果然缭绕着一层极淡的、几乎与大殿阴影融为一体的**灰黑色雾气**。那雾气缓缓蠕动,变幻不定,偶尔闪过一丝令人极不舒服的、仿佛活物般的幽光。仅仅是远远望着,心里就莫名有些发堵,一些潜藏的、不愿深想的焦虑和恐惧悄悄冒头。
“我先来。”一直沉默的张万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干涩。他脸上还残留着信仰崩塌后的灰败,但眼神里却多了一种近乎自毁般的决绝,“我……我罪孽深重,心魔最深。若能……若能以此残躯,为诸位探一探路,也算……也算一点点偿还。”
没人拦他。王秀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这个曾经的忏悔派头目,急需一个出口,哪怕是痛苦的。
张万霖深吸一口气,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走向高台。他闭上眼,努力去想那些壁画上的真相,去想石垣最后的话,去想自己该“赎”的到底是什么。当他踏上第一层玉阶时,缭绕的黑雾仿佛闻到了腥味的鲨鱼,猛地**活跃**起来!丝丝缕缕的灰黑色雾气迅速向他汇聚,将他整个身形包裹、吞没!
外面的人只能看到一团剧烈翻滚、不时闪过诡异画面的黑雾,却听不到里面任何声音。只能看到张万霖的身体剧烈颤抖,时而抱头蜷缩,时而仰天无声嘶喊,表情扭曲,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恐惧。他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是那些被他逼迫烧掉粮食、在饥饿中死去的信徒?还是他曾经深信不疑、如今却证明是谎言与枷锁的“神罚”教条?无人知晓。
过程煎熬而漫长。就在众人以为他快要撑不住时,那团黑雾猛地**一滞**,随即如同退潮般,缓缓从他身上散去。张万霖“噗通”一声跪倒在玉阶上,浑身被冷汗浸透,脸色惨白如鬼,但那双原本空洞绝望的眼睛里,却多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近乎虚脱后的清明。他像是从一场最可怕的噩梦中挣脱,虽然疲惫欲死,但噩梦……醒了。
“他……撑过来了?”赵大河有些意外。
“只是……第一层心障,最浅表之恐惧与悔恨。”守钟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且观之。”
接着是赵大河。他骂骂咧咧地走上去,黑雾涌来,将他吞没。幻境里,他看到了部落被“忏悔派”攻破、族人惨死、孙女晓雅被浊气吞噬的景象,看到了自己无能狂怒、最终孤身战死的结局。那是他心底最深的恐惧。他在黑雾中怒吼、挥舞,与不存在的敌人搏杀,伤口崩裂,鲜血染红衣襟。但最终,他喘着粗气,红着眼睛,一步一踉跄地冲破了黑雾的封锁,踏上了更高一阶。嘴里犹自骂着:“他娘的……假的!都是假的!老子还没见到晓雅,还没宰了张万霖那帮杂碎,不能死!”
阿木上去得无声无息。他的幻境似乎与沉默的杀戮和守护有关,黑雾中偶尔闪过快如鬼魅的刀光和同伴倒下的剪影。他挣扎的时间很短,但破雾而出时,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握铲的手青筋暴起,眼神却更加冰冷锐利。
王秀兰自己,则看到了地穴粮尽、众人饿毙,陈砚在绝望中灵性崩溃、玄黑石碎裂的景象。那幻境真实得让她心脏骤停。她死死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用尽全身力气去想湿地边那几棵颤巍巍的绿芽,想江边部落劫后余生的些许收获,想石垣最后那平静的眼神,想陈砚叫她“王婆婆”时眼里的依赖……那些微弱的、真实的“光”,最终撕开了绝望的幻象。
轮到陈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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