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林子里那股子露水混着腐叶的潮气还没散,队伍就又挪动了。没人睡得着,后半夜全是睁着眼熬过来的,耳朵竖着听风声,生怕那“嗡嗡”声再贴上来。赵大河肩膀上敷了石垣给的草叶子,伤口倒是不怎么流血了,可周围一圈皮肉泛着吓人的青黑色,动一下就连着半边身子抽疼,脑门上一层虚汗。他咬着牙没哼声,只是走路的步子明显有点拖。
王秀兰脸色也不好看,不是累的,是心里头沉。昨晚那场突如其来的袭击,还有石垣嘴里那个什么“坤岳”的爪牙,像块大石头压在胸口。她原本以为离开地穴,最大的敌人是饥饿、是荒野里的变异兽、是路上可能遇到的流寇,怎么也想不到,这才刚走出一天,地守者那些冷冰冰的杀人机器就追着屁股撵上来了。
石垣昨晚那一下,轻描淡写就废了一只“猎犬”,确实厉害。可厉害归厉害,他之后气息明显弱了一截,到现在走路都透着股说不出的虚浮感,好像那一下消耗的不是力气,是别的什么更根本的东西。王秀兰偷偷打量他,兜帽遮得严实,看不清脸,但那股子沉静劲儿底下,好像裂开了几道细纹,透出底下的疲惫来。他说他是“敲钟人”,是“离开者”,可地守者那边,显然没打算因为他离开就放过他,连带着他们这些“星火”也给标记上了。
前路,一下子变得凶险了十倍不止。
按着林岚修正过的路线,他们得朝着西北,想法子翻过眼前这片连绵的、植被稀疏的灰褐色山岭,据说后面有条古时候留下来的废弃栈道,能通到一处叫“天阁”的地方。林岚的资料库里对“天阁”记载模糊,只说是旧时代某个隐世宗门的遗址,灾变后情况不明,但似乎是这片区域相对少有的、可能有遮蔽和干净水源的地点。
水源……王秀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随身带的那点水,省着喝也撑不了两天了。昨晚一场恶斗,更是耗干了嗓子眼里的最后一点湿气。天阁,成了眼下必须去碰碰运气的地方。
山路难行。石头风化得厉害,踩上去直往下滑溜。枯死的灌木枝条像鬼爪子似的,动不动就勾住衣服,扯得人生疼。越往上走,风越大,带着哨音从光秃秃的山脊上刮过去,吹得人站不稳。陈砚走得气喘吁吁,小脸憋得通红,怀里那块石头倒是安分了,不再烫人,只是偶尔传来一阵阵微弱的、带着安抚意味的温热。
“快到了。”走在最前面的石垣忽然停下脚步,声音混在风里,有些飘忽。他指着前方一处两山夹峙的垭口,“穿过那里,往下,就是天阁遗址。”
众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穿过狭窄的垭口,眼前豁然开朗。下方是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残破的青灰色石质建筑依着陡峭的山壁层层叠叠而建,飞檐斗拱大多已经坍塌,只剩下些倔强的骨架指向天空。藤蔓和枯草爬满了断壁残垣,看上去荒凉破败,但至少……有人工建筑的痕迹,意味着可能找到遮风挡雨的角落,甚至……
“有水声。”阿木耳朵尖,低声说。
果然,细细听去,风声中夹杂着一缕极其微弱的、潺潺的流水声,似乎是从建筑群深处传来的。
希望的火苗刚蹿起来一点,走在最前面的石垣却猛地抬手,示意众人停下。他微微侧头,兜帽下的阴影仿佛在专注地“倾听”什么。
“有人。”他声音压得很低,“不止一个。在下面……建筑群里。情绪波动……很杂乱。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种……狂热的压抑。”
忏悔派?还是别的幸存者?
王秀兰心一沉。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能绕过去吗?”她问。
石垣沉默地感知了片刻,缓缓摇头:“水声传来的方向,也是那些人聚集的方向。他们……堵住了水源。”
那就没得选了。不喝水,走不出这片山。
“慢慢靠近,先看看情况。”王秀兰定了定神,“陈砚,尽量别用灵性感知,免得被发现。大河,阿木,警醒点。”
五人小心翼翼地沿着陡峭的山坡往下摸,借助残破的建筑和茂密的枯草藤蔓遮掩身形。越靠近谷底,那股杂乱的情绪波动就越清晰,甚至能隐隐听到人声的喧哗,不是日常交谈,更像是一种……激昂的、带着哭腔的诵念或争吵。
他们潜伏到一处半塌的石殿残骸后面,透过缝隙往下望。
下方是一处相对完整的石砌广场,中央似乎曾有个水池,如今只剩干涸的池底和裂缝。此刻,广场上聚集着三四十号人,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但眼神却异常亢奋,甚至带着一种病态的光芒。他们围成一个松散的圈,中间站着几个人。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者,被两个壮汉反扭着胳膊按跪在地上,满脸悲愤。他对面,站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却浆烫得笔挺的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那男人瘦高,脸颊凹陷,眼窝很深,但背挺得笔直,手里拄着一根光滑的木杖,神情严肃得近乎冷酷。他正对着那跪地的老者,也对着周围的人群,用一种刻意拔高、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腔调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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