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让队伍停下，命一名夜不收伏到前方查看。那人像狸猫一样贴着草过去，不多时折回，比出“两人远哨”的手势，又指了指更远的火点。
赵海没有绕太远。
他知道时间不宽。前埠那边天亮前就要上位，阿隆索的炮车走得再慢，辰时后也会压到南侧缓坡。若他们在北侧绕得太久，等炮声响起还没进庄园，这一刀就只能砍在空处。
他把众人压到一处倒木后，指向阿卡和卢瓦：“你们两个从左侧草沟摸过去，看狗。狗若拴着，别动；狗若散，先堵嘴。不要射人。”
阿卡咧嘴露出牙，摸出一根细骨针似的东西，又从小皮袋里捏出一团腥味很重的肉糊。卢瓦看了一眼，喉头动了动，显然也觉得那东西味道难闻。
曹七若在这里，多半又要骂土法子脏。赵海只看结果，摆手让他们去。
半炷香后，草沟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呜咽，随即归于平静。阿卡从阴影里探出头，伸两根手指，又压下去，意思是两条狗，一条吃了肉糊，一条被勒住。
赵海带着人继续前压。
港镇北侧空庄园原本应有矮墙、葡萄架和一排木棚。如今外墙塌了半截，藤架枯了一片，院中只剩被搬空后的杂物。两处远火在庄园外更靠近镇子的方向，火边各有一两个人影，但隔着破墙和葡萄架，看不清院内动静。
一名夜不收低声道：“真空。”
赵海没有接话，先蹲在塌口旁摸了摸地上的灰。他摸到几处新脚印，脚印浅而散，不像巡逻队列，更像临时来搬东西的人留下的。旁边还有几根断草绳和被拖拽过的草料痕迹。
“他们昨夜搬过。”赵海道，“有些东西没搬完。”
何文盛的判断对了。阿隆索抽人补南门和真仓，北侧庄园只剩壳子，却还留着足以点火的草料。
赵海让两人守塌口，两人摸向旧屋，两人去草棚，自己带着阿卡检查破车棚。屋内有一张翻倒的桌子，墙边堆着几只破陶罐，地上有干草和烂布。角落里蜷着一个老人，听见脚步猛地抬头，嘴里还没叫出声，就被赵海一把捂住。
那老人浑身发抖，眼睛里全是惊惧。
阿卡低声说了两句土语，老人愣了一下，颤着手指向镇内，又指向自己的腿。赵海看见他脚踝肿得厉害，身边没有兵器，便松开手，拔出短刀压在唇边。
“别出声，活。”赵海用生硬的西语吐出两个词。
老人听懂了“活”，拼命点头。
赵海没有杀他，也没有捆他，只让一个夜不收把他拖到屋后阴影里，用破布塞住嘴，再用草绳松松绑住手。那夜不收低声问：“头儿，留着会不会坏事？”
“他喊不动远哨。”赵海道，“杀了血味反招狗。走时再堵严。”
草棚里果然还剩几捆潮草和半堆干藤。夜不收把油布包着的小火药包塞进草下，又在棚柱上缠了浸油布条。赵海亲自检查火折位置，随后抬手压住众人。
“现在不点。”
一名年轻夜不收忍不住看向港镇方向：“若等炮响，远哨也会看前埠，咱们好撤。可若西夷炮不响，只用火枪压上呢？”
赵海盯着远处逐渐变浅的天色：“阿隆索拖两门炮出来，不会摆着看。他第一炮要打给自己人壮胆，也要打给教民看。等。”
众人各自散入阴影。
赵海伏在破屋墙根，能看见港镇北侧隐约的屋顶，也能听见南面更远处传来的沉重车轮声。那声音一下一下，压过虫鸣，像有人拖着铁块碾过潮湿的土路。
阿卡蹲在他旁边，鼻尖动了动，低声道：“西夷人怕。”
赵海看了他一眼。
阿卡指了指远火边的人影，又指向南边车轮声：“火亮，人不走近。怕林子，怕你们。”
赵海道：“怕也会开枪。”
阿卡耸了耸肩，没再说话。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庄园外的远哨换了一次人。两个西班牙士兵打着哈欠走到火边，其中一人朝塌墙这边望了一眼，却没有过来。他们的注意力很快被南门方向的动静吸走，那里有号子声、马嘶声，还有炮车轮轴干涩的吱呀声。
赵海把手按在火铳上，没有动。
他等的不是庄园空不空，也不是远哨松不松，而是阿隆索把眼睛、耳朵和胆气都投到前埠正面那一刻。只有那时，北侧这一点火，才会像针扎进旧伤口，让港镇里的人想起真仓、教堂和空掉的外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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