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七把剪子往地上一扔,搓着两只大手凑过去。
“大公子,这送盐的活儿交给我吧!”曹七拍着胸脯,震得砰砰响,“我带几个腿脚快的兄弟,天一黑就摸进村子里。保证把这些东西挨家挨户扔进他们院墙里头,连条狗都惊不动!”
郑森看了曹七一眼,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你不行。”
曹七脸上的笑僵住了。
“大公子,我跑得比兔子还快,怎么就不行了?”曹七有些不服气,“昨晚烧草料场,我可是冲在最前头的!”
“正因为你冲在最前头,所以你不能去。”郑森指着曹七那魁梧的身板,“你这一身杀气,走到哪儿都能让人闻出味儿来。教民村庄现在肯定有阿隆索留下的眼线。你带人过去,万一碰上西夷的巡逻兵,你是打还是不打?”
曹七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打,就会暴露大明的意图。”郑森替他回答,“不打,以你的性子,能憋得住?”
施琅在旁边冷哼了一声。
“曹七,你那两把刷子就留着砍人吧。这种细致活儿,你干不来。”施琅转头看向郑森,“大公子,让夜不收去?”
郑森点头。
“去找赵海手下那几个没派出去的兄弟。”郑森对何文盛交代,“再把那个叫阿卡的土人找来。土人熟悉地形,知道哪条小路能避开西夷人的哨卡。夜不收心思缜密,知道怎么在不惊动人的情况下把东西散播出去。”
何文盛领命,叫来两个亲兵抬起竹筐,转身出了后仓。
曹七有些泄气地蹲在地上,捡起半张废油纸撕扯着。
“大公子,咱们就这么一直躲在栅栏里头耍阴招?”曹七把撕碎的纸片扔在地上,“兄弟们手里的刀都快生锈了。”
郑森没理会曹七的抱怨。他走出后仓,沿着木栅栏内侧的斜坡,一步步走上前埠最高的一座了望台。
施琅跟了上去。
太阳已经完全沉入了太平洋,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晚霞,颜色浓得像干涸的血迹。海风变得更加凛冽,吹得了望台上的大明军旗猎猎作响。
郑森扶着粗糙的木栏杆,目光越过前埠的防御工事,投向东边那片连绵的矮丘。那里就是教民村庄的所在。
“施琅,你在吕宋打过西夷人,你觉得他们控制那些土人和教民,靠的是什么?”郑森问。
施琅靠在栏杆上,海风把他的粗布军服吹得贴在身上。
“靠鞭子,靠火枪。”施琅答得干脆,“不听话的就吊死在广场上,多杀几个,剩下的就老实了。”
“那只是一半。”郑森的视线没有收回,“另一半,是那个叫佩德罗的神父。西夷人用教义告诉他们,受苦是赎罪,反抗会下地狱。这比鞭子管用得多。鞭子只能打疼皮肉,教义能把他们的骨头抽软。”
施琅皱起眉头。
“既然骨头都软了,大公子送这几包盐,就能把骨头接上?”
“接不上骨头,但能让他们知道疼。”郑森转过身,背靠着栏杆,“人在饿极了的时候,天主是填不饱肚子的。西夷人靠着垄断粮食和盐铁,把教民当成羊圈里的羊。现在羊圈破了个洞,阿隆索不仅不补,还跑进去吃羊。这时候,外面有人往里头扔了一把草。”
郑森看着施琅。
“你说,那些羊是会继续听神父念经,还是会去抢那把草?”
施琅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总算明白了这其中的毒辣。
大明根本不需要去煽动教民造反。大明只需要给他们一点微不足道的希望,剩下的事情,阿隆索的贪婪和暴虐自然会去完成。
只要教民反抗,港镇的后勤就会彻底瘫痪。阿隆索将被迫把有限的兵力分散到村庄里去镇压暴乱。到那时候,港镇就是个四面漏风的破筛子。
“大公子这招,真是把西夷人的骨髓都算计进去了。”施琅由衷地感叹。
夜幕正在迅速降临,东边的矮丘逐渐模糊成一片黑影。
没过多久,几名大明夜不收被叫到了木栅栏的阴影处。他们换上了深色的短打,脸上抹了草木灰,腰间别着精钢短刀,连鞋底都绑了软草,踩在地上没有半点声响。
那个叫阿卡的土人也来了,他看着那两大布袋的盐包,眼睛里透着掩饰不住的贪婪,但看了看旁边握着刀柄的夜不收,立刻把贪婪收了回去,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脸。
何文盛把布袋交到领头的夜不收手里,低声交代了几句。
夜不收点了点头,打了个手势。
几道黑色的身影从前埠的角门溜了出去,借着夜色的掩护,如同几滴墨水融进了黑夜里。
“去了。”施琅沉声说。
郑森看着那些身影消失的方向,手指在木栏杆上轻轻叩击。
“施琅,你觉得这些种子,几天能发芽?”郑森问。
施琅思索了片刻。
“教民胆子小,头一天捡到东西,多半会藏起来不敢声张。等他们发现没有人来追查,而且东西确实能救命,胆子就会大起来。我猜,最多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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