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内人都知道他的规矩:所有剧本的编剧栏,必须用加粗的黑体字署上“死者”二字,不能加任何前缀或后缀。有人问过他为什么,他只说:“这两个字被世人视作‘不祥’,可总有人像‘死者’一样活着,我想让他们在故事里活过来。”而私下里,他只允许别人叫他“格木佤”——据说是十年前,他在西南边境遇到一位印第安老者,老者说他“身上带着风的气息,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故事”,便给了他这个名字,意为“风里的见证者”。
“柔情?”格木佤轻笑一声,声音带着点磁性,像磨砂纸轻轻擦过陈年的木头,不刺耳,却能让人瞬间安静下来,“刘导,你拍了十年爱情剧,还没搞懂这戏的根在哪?”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的布景墙。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夜总会海报,海报上的女人穿着红色吊带裙,笑容妩媚,背景是闪烁的霓虹灯,写着“金鳞夜总会”五个字。可如果仔细看,会发现海报角落有个模糊的针孔摄像头图案,被一团粉色的光晕巧妙地遮住了——那是格木佤特意让道具组加的细节。
“这角色叫阿哲,二十三岁,是‘金鳞夜总会’的‘特殊侍者’。”格木佤的声音低了些,像是在说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他不是端茶送水的,是给赵家财阀提供‘换血源’的容器。赵家老爷子有血液病,需要年轻健康的人定期供血,阿哲就是被他们选中的人之一。”
他站起身,走到肖云身边,手指轻轻敲了敲她胸前的工牌——工牌上的照片是剧组统一拍的,可格木佤却让修图师在照片里阿哲的眼底,加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红血丝。“他每天要被抽走200cc的血,抽满三个月,就会被送到‘剖心室’,取走骨髓和器官,然后……”格木佤顿了顿,声音里没了刚才的淡漠,多了点不易察觉的沉重,“然后像垃圾一样处理掉。你让他说‘想再看一眼日出’?”
肖云愣住了。她之前只觉得阿哲是个可怜的角色,却不知道背后还有这么残酷的设定。她攥紧了衣角,忽然想起弟弟在医院里苍白的脸,想起母亲哭着说“要是能有个人帮咱们就好了”——阿哲大概也有想守护的人吧?
“他有个妹妹,十岁,得了白血病。”格木佤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继续说道,“赵家的人跟他说,只要他乖乖供血,就给妹妹最好的治疗。可昨天,他偷偷去了医院,发现妹妹早就死了,医院的病历是假的,他这三个月流的血,都白流了。”
肖云的眼睛倏地亮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炸开,之前背台词时的僵硬感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抬手理了理制服的领口,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点破碎的决绝,连肩膀都微微发抖,像是真的攥着最后一点反抗的勇气:“他说,烦透了,这活不干了——他不是不想活,是不想再像条狗一样,被人榨干最后一滴血!”
监视器后的副导演忍不住“哇”了一声,手里的笔都掉在了地上。场记连忙按下打板,嘴里念叨着“太好了,这条过了”。刘波也拍着大腿,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对!就是这感觉!格木佤大人,还是您懂戏!这台词改得好,改得妙!”
格木佤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肖云可以去休息了。他的目光落在布景角落的穿衣镜上——那是剧组特意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老镜子,红木镜框裂了道缝,镜面有些模糊,还带着点水渍般的痕迹。镜子里映出他的身影,黑色衬衫,银链,还有指尖那支没点燃的雪茄。可不知怎么,镜面上竟莫名叠了层淡淡的影子——像是个穿着蓝色外卖服的年轻人,骑着一辆银色的电动车,在雨里穿行。车筐里放着个印着“素食便当”的保温袋,车把上挂着把黑色的伞,伞骨断了一根,被风吹得歪歪斜斜。
他皱了皱眉,伸手揉了揉眼睛。最近赶剧本熬了太多夜,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大概是眼花了。再看时,镜子里只有自己的倒影,还有化妆师王姐递过来的一杯热咖啡。
“格木佤大人,您昨天又熬到三点吧?”王姐是剧组里资历最老的化妆师,今年快五十了,见过的明星和编剧不计其数,却唯独对格木佤格外照顾。她把咖啡杯塞进他手里,语气里带着点嗔怪:“再这么熬下去,身体该垮了。你看你这眼下的青黑,遮瑕都快盖不住了。”
格木佤接过咖啡,指尖触到杯壁的温度,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里。他低头闻了闻,是摩卡,加了两勺糖,正是他喜欢的口味。王姐总是记得这些小事,就像十年前的舒慧一样。
十年前的冬天,比现在冷得多。那时候的格木佤还不叫格木佤,叫死者,是个在旧书店里写短篇的穷学生。书店在老城区的巷子里,窗户漏风,冬天只能靠一个小电暖器取暖。他每天早上七点就去占位置,抱着台旧笔记本电脑,一写就是一天,中午就啃个面包,晚上回去煮泡面。
舒慧就是那时候走进书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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