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力士应了一声,立刻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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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城南,瘦西湖畔,绿杨茶楼门前。
日头刚爬上柳梢头,湖面上的雾气还没散尽,茶楼门口已经支起了一张破桌子。
桌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青布,布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算卦看相。
桌角压着一方旧砚台,砚台边上搁着一支秃毛笔,笔杆上的漆皮剥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竹纹。
冯仁坐在桌后,青衫外面套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半臂,头上戴着一顶不知从哪儿淘换来的旧幞头,看着像个落魄的账房先生。
他左边站着李旦,穿着一身半旧棉袍,手里捧着一卷空白宣纸,纸是刚从隔壁书铺赊来的,墨是跟茶博士借的。
右边蹲着费鸡师,道袍前襟的油渍又添了几片新的,正百无聊赖地剔牙。
李显蹲在桌脚边,面前摊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刻着“代写书信”四个字。
字是他自己刻的,歪歪扭扭,笔画粗细不匀,可那股子力道倒是足的。
“冯大,”他抬起头,压低声音,“咱这摊子,是不是寒碜了点?”
“寒碜?”冯仁瞥了他一眼,“你是来赚钱的还是来摆谱的?”
李显被噎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摆弄他那块木板。
扬州的早市开得早。卯时刚过,湖边的街巷已经热闹起来。
挑着担子的菜贩沿街叫卖,卖鱼的把木盆摆在路边,盆里的鲫鱼还在蹦。
卖花的姑娘挎着竹篮,篮子里是刚从城外采来的栀子花,香气甜丝丝的,混在市井的嘈杂里,飘出去老远。
冯仁的摊子支了一刻钟,无人问津。
李旦捧着那卷空白宣纸,站得腰酸,换了个姿势,又换了个姿势,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
“冯大,怎么没人来?”
“急什么?”冯仁靠在椅背上,眯着眼,像是在打盹,“扬州人起床晚,真正有钱的主儿,这会儿还没出门呢。”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绸袍、挺着肚腩的中年男人从茶楼里踱出来。
他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山水,落款是前朝一个不大不小的名家。
他站在茶楼门口,目光扫过冯仁的摊子,在“算卦看相”四个字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一撇,摇着扇子要走。
“这位老太爷。”冯仁睁开眼,声音不高,“您这把扇子,是仿的。”
中年男人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上下打量了冯仁一番,眉头皱起来。
“你说什么?”
“老太爷,我说你这把扇子是仿的。”冯仁靠在椅背上,“扇面上的山水,仿的是前朝张僧繇的笔意。
可张僧繇画山,用的是‘凹凸法’,山石的阴面以浓墨皴擦,阳面留白。
您这把扇子上的山,阴面阳面全是淡墨,没有凹凸,只有一片灰。”
中年男人的脸色变了几变。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扇子,又抬头看了看冯仁,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冯仁没有看他。
他只是从桌上拿起那支秃毛笔,在指尖转了转,慢悠悠地说:
“仿的人手艺不错,可惜只学了皮毛。
这幅画若是真迹,至少值五百贯。仿的嘛……”
他顿了顿,“二十贯,顶天了。”
中年男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把扇子合上,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先生,您……您还看得出什么?”
冯仁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老爷想算什么?”
“算……”中年男人犹豫了一瞬,“算财运。”
冯仁伸出手。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随即会意,把手递过去。
冯仁没接他的手,只是低头看了看他的掌纹,又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老太爷是贩盐的。”
中年男人的手微微一抖。
冯仁继续说:“您的财运,本不该差。
扬州盐商,天下最富。可您这半年,做什么亏什么。
上个月那船淮盐,在瓜洲渡翻了,损失不小吧?”
中年男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船盐的事,他连自己婆娘都没告诉。
瓜洲渡的船工是他小舅子的人,口风紧得很,不可能传出去。
“先生,您……”他的声音有些发干,“您怎么知道?”
冯仁没答话。
他只是从桌上拿起那方旧砚台,往桌角磕了磕,磕下一小块墨渣,用指尖捻碎了,洒在青布上。
“老爷的财运,不是败在自己手里,是败在名字上。”
“名字?”
“老爷姓钱,名万贯。”
中年男人愣住了。他确实叫钱万贯。扬州城南的钱记盐号,就是他开的。
“钱万贯,万贯家财。”
冯仁慢悠悠地说,“这名字起得太满。
太满则溢,溢则亏。
您那船盐翻在瓜洲渡,不是偶然,是名字压不住财。”
钱万贯的脸色白了一瞬。
“先生,那……那该怎么办?”
冯仁没有立刻答话。
他从桌上拿起那支秃毛笔,铺开一张宣纸,蘸饱了墨,悬腕落笔。
笔走龙蛇,四个字一气呵成。
钱通四海。
“换这个名字。”他把纸递过去,“从今日起,您盐号的匾额、账册、盐引,全换这个。
三个月之内,别走瓜洲渡,改走扬子津。”
钱万贯双手接过那张纸,低头看着那四个字。
字写得极好,笔力遒劲,气势开张,不像一个摆摊算卦的落魄账房先生能写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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