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遂良写的碑在寺后,一块丈许高的青石碑,字迹端丽,笔画间带着初唐特有的劲健之气。
碑文是太宗皇帝亲自撰的,记述建寺始末,字里行间,满是贞观年间的气象。
回到客栈时,天已经黑透了。
老板娘迎上来,脸上堆着笑:“几位客官回来了?晚饭已经备好了,在堂屋里,热乎着呢。”
晚饭是几道家常菜,一盆粟米饭,一壶烫过的黄酒。
李旦吃了两碗饭,比在宫里时多了一倍。
李显吃了三碗,还意犹未尽地拿筷子在空碗里拨拉。
费鸡师照例啃他的烧鸡,对着一桌菜视而不见。
冯仁吃得最慢。他把每一口饭都嚼得很细,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滋味。
吃完饭,李旦和李显先回房歇了。
冯仁坐在堂屋里,端着一盏凉茶,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费鸡师从后头凑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师兄,咱们在京兆府待几天?”
“两三天吧。”
“然后呢?”
“去洛阳。”
费鸡师沉默了一瞬,忽然说:“师兄,你是不是……想让那位,在临走之前,好好看看这天下?”
冯仁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临走之前?”他放下茶盏,“他身子好着呢。出来走走,气血通了,比吃药管用。”
费鸡师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冯仁,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啃他的烧鸡。
冯仁站起身,往客房走。走到廊下时,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费鸡师。”
“嗯?”
“你那本药方,第三十七页,治心悸的那个方子,黄芪的用量写错了。不是三钱,是五钱。”
费鸡师啃烧鸡的动作顿住了。“师兄,你什么时候翻的?”
“你给我的那天晚上。”冯仁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从头到尾,一张一张翻的。”
费鸡师坐在堂屋里,手里攥着那根啃了一半的鸡腿,望着廊下那道渐行渐远的青衫背影,很久没有动。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透,李旦就起来了。
他站在院子里,活动着手脚,脸上的气色比昨日又好了些。
李显打着哈欠从隔壁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角还挂着眼屎。
“老弟,你起这么早做什么?”
“去看龙首原。”李旦精神抖擞,“冯大说,站在上头能看见整个京兆府。”
李显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天边那抹鱼肚白,又看了看李旦那张兴致勃勃的脸,叹了口气。
“成,舍命陪君子。”
龙首原在京兆府城北,是一道隆起的土塬,说是“原”,其实不算高,顺着缓坡走上去,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可站在原顶上往下看,整座京兆府尽收眼底。
灰瓦连绵,炊烟袅袅,街巷纵横如棋盘,早起的人影小得像蚂蚁,在那些格子中间缓缓移动。
李旦站在原顶,望着脚下这座城,望了很久。
“冯大,”他开口,“这京兆府,有多少人?”
冯仁想了想。“在册的,三万户出头。加上隐户、流民、商贾、僧道,怕是奔着四万户去了。”
“四万户。”李旦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贞观年间,这里多少人?”
“不到两万。”
李旦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混在晨风里,一瞬就散了。
“人丁兴旺,是好事。”他说。
李显在旁边蹲着,手里攥着一根草茎,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牢弟,你看那边,那片灰扑扑的屋顶,是不是官仓?”
李旦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城西北角,一片规整的院落,青砖墙围得严严实实,里头几座高大的仓房并排而立,屋顶的瓦是新换的,在晨光里泛着青光。
“是官仓。”冯仁说,“去年刚修过。京兆府的义仓储粮,够全城人吃三个月。”
从龙首原下来,四人去了那家从高宗年间开到现在的糕饼铺子。
排了大半个时辰,终于轮到他们。
掌柜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须发皆白,腰板却挺得笔直。
他用油纸包了四块桂花糕,递过来,目光在冯仁脸上停了一瞬,愣了一下。
“客官,您……您是不是来过?”
冯仁接过油纸包,从袖中摸出铜钱,数了几文递过去。
“第一次,兴许是面貌相仿,让老丈记岔了。”
掌柜的又看了冯仁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李旦身上,又落在李显身上,最后收回目光,笑了笑。
“也是。老汉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客官慢走。”
冯仁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铺子。
李旦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油纸包,打开一角,桂花糕的香气扑面而来。
他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眯起来。
“冯大,这糕真不错。比……”
“比御膳房的好吃。”冯仁替他说完了,“你这两天,说了不下十遍了。”
李旦嘿嘿一笑,把剩下的桂花糕递给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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