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的诗碑前站着三四个读书人,其中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正指着碑上的刻字摇头晃脑地念。
“城南韦杜,去天尺五。好诗!好诗!”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撇嘴:“这算什么好诗?不过是吹嘘门第罢了。
你听听这个——‘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这才是诗!”
“张九龄的诗你也配评?”青衫书生斜了他一眼,“人家是岭南才子,圣人跟前的红人。
你算什么?一个落第的举子,连长安城的门槛都没摸进去过。”
年轻书生涨红了脸,正要反驳,被同伴拽了拽袖子,朝城门口努了努嘴。
冯仁赶着那辆青帷马车正从城门洞里进来。
李旦掀着车帘往外看,李显还在车辕上打盹,鼾声如雷,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这老头,大白天的在车上睡觉,也不怕颠散了骨头。”青衫书生嗤笑一声。
“你小声点。”同伴压低声音,“那赶车的,看着不像普通人。”
青衫书生又看了一眼,冯仁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头上戴着一顶斗笠,腰里系着一条旧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柄横刀,刀鞘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
“一个赶车的,有什么不普通?”青衫书生不以为意,摇着折扇走了。
冯仁把马车赶到城南的一家客栈门口,勒住缰绳,翻身下来。
客栈不大,前后两进院子,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写着“悦来客栈”四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襦裙,头发挽得利利索索,看见马车停下来,连忙迎出来。
“客官,住店?”
“三间上房。”
妇人看了一眼马车,又看了一眼冯仁,目光在他腰间的横刀上停了一瞬,随即堆起笑:“有有有!后院三间,清静,干净,保管客官满意。”
李旦从马车里钻出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他吸了吸鼻子,忽然眼睛一亮:“这是什么味儿?这么香。”
妇人笑了:“客官好鼻子。隔壁巷子里有家羊肉铺子,他家的羊肉汤熬了一百多年了,从贞观年间就开始熬,传了四代人了。”
“一百多年?”李旦来了兴致,“那得去尝尝。”
李显被吵醒了,从车辕上滑下来,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吃啥?吃啥?”
“羊肉汤。”李旦拽着他往外走。
冯仁摇了摇头,把马车赶到后院,卸了车,喂了马,这才慢悠悠地往隔壁巷子走。
羊肉铺子不大,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乳白色的,香气四溢。
店里坐满了人,有挑担的货郎,有赶车的脚夫,有穿着绸袍的商人,还有一个穿着道袍、啃着烧鸡的邋遢老道。
冯仁的脚步顿住了。
费鸡师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鸡腿,含含糊糊地说:“师兄,你怎么才来?我都等了你半天了。”
李旦和李显已经找了张空桌坐下,一人端着一碗羊肉汤,喝得满头大汗。
冯仁在费鸡师对面坐下,看了一眼他面前那堆鸡骨头,叹了口气:“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废话。”费鸡师把啃完的鸡骨头往桌上一扔,油手在道袍上擦了擦。
“你们从春明门出去的时候,我就跟在后面了。
赶着辆破车,走得比驴还慢,我等得不耐烦,先来京兆府等你们。”
冯仁嘴角抽了抽:“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师兄这话说的。”
费鸡师又从怀里摸出一只烧鸡,掰下一只鸡腿,塞进嘴里。
“我这不是怕你路上寂寞嘛。再说了,那位出来玩,身边没个会看风水的人怎么行?”
冯仁揪起他的耳朵,“呀屎了累!当老子不会?!”
“师兄!师兄松手!耳朵要掉了!”
“掉了正好,省得你天天听墙角。”
冯仁松开手,在对面坐下,端起桌上那碗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费鸡师揉着通红的耳朵,龇牙咧嘴地抱怨:
“我这不是好心吗?你带着那两位出来浪,万一路上出点什么事,你一个人应付得来?”
“不良帅令牌我跟袁老头各一块,你说呢?”冯仁瞥了他一眼。
“你……你把令牌给袁天罡了?”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那老东西?那个骗吃骗喝、连棋盘上都耍赖的老东西?”
冯仁(lll¬ω¬):“那东西本来就是他的,事后我俩觉得麻烦,就一人一块。
再说了,那老头活得比我还久,他人比令牌还靠谱。”
“那老东西……是第一任不良帅?”
“嗯。”
“那他还跟我抢烧鸡?还偷我酒喝?还趁我睡觉把我胡子编成辫子?”
冯仁瞥了他一眼:“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从来不跟他急了吧?”
费鸡师瘫在椅背上,两眼发直,像是被抽去了魂魄。
李旦端着羊肉汤走过来,在冯仁旁边坐下,看了一眼费鸡师那副丢了魂的模样,又看了看冯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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