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皇帝奶奶……皇帝奶奶是不是睡着了?”
冯玥搂着冯宁,“是,睡着了。”
冯宁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梅树下那个靠坐在树干上的身影。
“那她什么时候醒?”
冯玥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冯宁搂得更紧了些。
冯仁转过身,看向李旦。
“丧事,怎么办?”
李旦沉默了一瞬。
“按太后的规制办。”
他顿了顿,又改口,“不,按皇后的规制办。她……”
他没有说下去。
冯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走到武则天身边,俯身把她从梅树下抱起来。
她很轻。
轻得像一片秋天的叶子,像一缕随时会散的风。
他抱着她,穿过院子,走进后堂,把她放在榻上。
李显跟在他身后,把那条旧薄毯盖在母亲身上。
李旦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榻上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望着那张安详的脸,望着她嘴角那抹永远挂着的笑。
“娘,”他轻声说,“走好。”
丧事办得很简单。
没有大办丧仪,没有请和尚念经,没有让百官哭灵。
李旦只下了一道旨意:追尊母亲为“则天大圣皇后”,与高宗李治合葬乾陵。
旨意传到朝堂上时,群臣沉默了很久。
有人想反对,可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没有人敢反对,也没有人愿意反对。
那个女人,已经用她的一生,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灵柩从冯府抬出时,朱雀大街两侧站满了人。
有穿粗布衣裳的百姓,有穿寻常棉袍的官员,还有一些面目普通、站在人群里一言不发的人。
没有人哭丧,没有人嚎啕。
那些人就那样站着,望着那口漆成朱红的灵柩从街上抬过,望着那些白色的纸钱在风里飘飘扬扬。
~
乾陵。
冯仁说:“你们先走吧,我想在这儿多待会儿。”
林御史反对,怒喷:“太后丧仪,自有定制!冯大夫一介散官,何德何能……”
李旦、李显:“来人,将其推出,打二十大板!”
耶!稳了!该我飞黄腾达了……林御史面不改色,但内心翻涌。
两名千牛卫上前,刚越过那名御史,高力士便拦道:“错了,是他。”
林御史被拖出去的时候,嘴里还在喊冤。
“陛下!臣是为朝廷体统着想!冯大夫一介散官,留在皇陵于礼不合……”
话没说完,板子已经落下来了。
二十大板,结结实实,打得他鬼哭狼嚎。
李旦站在陵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千牛卫打完,把林御史架起来往外拖。
经过冯仁身边时,林御史挣扎着抬起头,脸上又是汗又是泪,混着不知哪里蹭的灰,
冯仁低头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
林御史忽然不叫了。
“林御史,”冯仁终于开口,“你说得对,我确实不该留在这儿。”
林御史愣住了。
“可你错在,”冯仁转过身,望着那座刚刚封土的陵寝,“不该在别人送别的时候,谈规矩。”
半刻钟后。
李旦走了,李显也走了。
冯仁在墓前摆了李治生前喜欢吃的肉,喝的酒。
风从乾陵的阙门间穿过来,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粗粝,把纸钱的灰烬卷起来,打着旋儿落在石碑上。
“稚奴,”冯仁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媳妇来了,你看见了吧?”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呜呜地吹。
“她这辈子,不容易。”
他蹲下身,把碟子往前推了推,又把酒壶里的酒洒了一圈在碑前。
“你走了以后,她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年。
扛到最后,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
风停了。
碑前的香灰静静地落下来,积了薄薄一层。
“她说,对不起弘儿。说这话的时候,她哭了。”
暮色四合。远处的山峦变成一道模糊的剪影,天边的云烧成一片暗红,像凝固的血。
冯仁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他站了很久,久到那片暗红也褪成了灰白,久到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走了。”他说,“明年再来看你。”
他转身,向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墓碑上,照在那些还没烧完的纸钱上,照在那碟一动没动的酱牛肉上。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山下,一辆马车还等在那里。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冯宁那张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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