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二，晨霜初化，檐角的水珠滴滴答答，敲在青石板上，声声清脆。
明兰这日醒得格外早，许是昨夜梦多，醒来时心口还突突跳着。她索性起身，净手焚香，在书案前铺开宣纸，临的是赵孟頫的《道德经》。
一笔一划，工整秀逸，可写着写着，笔下的“道可道，非常道”几个字，却莫名透出一股滞涩。
“姑娘，”小桃轻手轻脚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犹疑，“四姑娘来了，说想找姑娘借几本书。”
笔尖一顿，一滴浓墨在“道”字上洇开一小团。
明兰放下笔，抬头看向小桃：“四姐姐？她可说了要借什么书？”
“没说具体，只说是心里烦闷，想寻些书静静心。”小桃压低声音，“奴婢瞧着……四姑娘脸色不大好，眼睛还有些肿。”
明兰心中微动。墨兰向来注重仪容，若非真有事，绝不会这般失态地出门。她起身理了理衣裙：“请四姐姐到暖阁坐，我这就过去。”
暖阁里，炭盆烧得正旺。
墨兰坐在临窗的椅子上，手里捧着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那株叶子落尽的海棠。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果然如小桃所说，脂粉未施，眼下带着明显的青影，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六妹妹。”她勉强笑了笑，那笑容虚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四姐姐快坐。”明兰在她对面坐下，温声道，“听小桃说，四姐姐想借书？”
墨兰点点头，将茶盏放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是……近日总觉得心浮气躁，夜里也睡不安稳。想起六妹妹这儿藏书多，便想来寻几本清净些的经文或杂记。”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可明兰却觉得不对劲。墨兰何时需要看经文来静心？她素来自诩才情，心烦时多是抚琴作画，或是写几句伤春悲秋的诗，何曾需要借外物来安抚？
“经文倒是有几本，”明兰不动声色，“《金刚经》、《心经》都有。杂记的话，我这儿多是些游记、风物志，四姐姐可看得惯？”
“都行。”墨兰垂下眼帘，声音轻飘飘的，“其实……看不看得进去，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总该做些什么，不能……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明兰心中激起圈圈涟漪。
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这话，是说给她自己听的，还是……说给明兰听的？
“四姐姐在等什么？”明兰试探着问。
墨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等父亲去文家提亲，等文家回话，等婚期定下……然后，等出嫁，等过门，等侍奉婆母，等生儿育女。”
她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六妹妹，你说，女子这一生，是不是就在这一个个‘等’字里耗尽了？”
这话问得犀利，明兰一时语塞。
是啊，等。
她何尝不是在等？等齐衡的消息，等他与邕王府周旋的结果，等他给她一个未来。可等着等着，心中那份笃定，是不是也会在日复一日的寂静中，慢慢消磨？
“四姐姐……”明兰斟酌着词句，“世事难料，有时等待，也是不得已。”
“不得已？”墨兰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自嘲，“是啊，不得已。就像我，不得已要嫁入文家；就像你，不得已要看着小公爷另娶他人。”
明兰心中一震，抬眼看向墨兰。只见墨兰也正看着她，眼中没有往日的嫉妒或算计，反而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六妹妹，你别怪我说话直。”墨兰缓缓道，“邕王府提亲的事，京城里该知道的都知道了。齐家那样的门第，能拒绝吗？即便小公爷心里有你，可他能违逆父母之命吗？能对抗邕王府的权势吗？”
她每问一句，明兰的心就沉一分。
这些，她何尝没有想过？可齐衡说他有办法，她信他。但这份信任，在现实面前，是不是太过天真？
“四姐姐今日来，就是为了说这些？”明兰的声音淡了下来。
“不全是。”墨兰摇摇头，目光落在窗外，“我是来借书，也是来……看看你。看看我这个曾经心比天高的六妹妹，在面对同样‘不得已’的境遇时，会如何选择。”
她转过头，直视明兰：“是像我一样认命，还是……另寻出路？”
明兰迎上她的目光，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她想说，她不会认命，齐衡也不会。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事，不能说。
“四姐姐觉得，何为出路？”她反问。
墨兰沉默良久，才轻声道：“从前我以为，出路就是攀高枝，嫁入高门，从此锦衣玉食，仆从如云。可梁家的事让我明白，那样的路，我走不通。”
“如今父亲为我选了文家，清寒，但安稳。这算不算出路？算吧，至少是一条看得见、走得通的路。可走在这条路上，我心里还是不甘。凭什么我只能走这样的路？凭什么我就不能争一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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