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盛家扬州老宅派人送来了上半年的年礼和账册。
十几口沉甸甸的红木箱子抬进前院，王若弗带着管事妈妈们亲自清点，林噙霜也闻讯赶来，笑吟吟地在一旁帮衬。
大娘子辛苦了。林噙霜拿起一本账册，状似无意地翻看，今年庄子的收成似乎不如往年，可是底下人不用心？
王若弗冷哼一声：庄头们都是老人了，想必是年景不好。
说着便吩咐刘妈妈，把这些都抬到库房去，明日再细细核对。
明兰站在廊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前世这个时候，母亲与林小娘为着管家权明争暗斗，最后反倒让林栖阁钻了空子，从中贪墨了不少银钱。这一世，她不能再坐视不理。
次日清晨，明兰特意起了个大早，到葳蕤轩给王若弗请安。
母亲万福。
明兰行礼后，柔声道，女儿如今渐大了，想跟着母亲学学管家的事，不知可否？
王若弗正在用早膳，闻言惊讶地放下筷子：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明兰浅浅一笑：女儿见母亲终日操劳，心中不忍。况且将来出嫁，这些事总是要学的。女儿想着，不如从现在开始慢慢学着，也好为母亲分忧。
王若弗想了想，点头道：你说得在理。既然如此，你就先从看账本开始吧。
她转头对刘妈妈道，去把昨日老宅送来的账册取几本来，让六姑娘看看。
刘妈妈应声而去，不一会儿就捧着几本厚厚的账册回来。明兰接过账册，福身告退。
回到暮苍斋，明兰立即吩咐小桃备好笔墨纸砚，又将丹橘叫来帮忙。主仆三人就在明兰的书房里，一本本地核对起来。
姑娘，这些账目看着就头疼。
小桃揉着眼睛道，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眼花。
明兰头也不抬，手中的朱笔在账册上轻轻圈点：正因为头疼，才更要看清楚。你们看这一笔，扬州东郊田庄的稻米收成，比去年少了三成，可是田租却一分没减。
丹橘凑过来细看：确实奇怪。若是收成不好，庄头应该会请求减免田租才是。
明兰又翻开另一本账册：再看这个。江宁的绸缎铺子，上半年盈利比去年少了五百两，可是铺面租金、伙计工钱却都涨了。
她越看越觉得蹊跷。这些账目表面上看起来没有问题，但细细推敲，处处都透着古怪。
一连三日，明兰都闭门不出，专心核对账目。她将历年来的账册都找出来对比，又让丹橘去打听市面上田庄、铺子的行情。
这日午后，明兰正在核对一笔丝绸买卖的账目，忽然发现了一处不寻常的地方。
小桃，去把前年、去年的账册都拿来。
小桃连忙搬来一摞账册。明兰仔细对比着三年来江宁绸缎铺的账目，眉头越皱越紧。
姑娘发现什么了？丹橘轻声问道。
明兰指着账册上的一处：你们看，前年铺子里进了一批杭绸，共计八百两。去年又进了一批，要九百两。今年还是同样的货，却要一千二百两。
小桃不解：或许是物价涨了？
明兰摇头：我问过刘妈妈，这两年杭绸的价钱很平稳。况且...
她翻到另一页，你们看这里，同样的杭绸，老宅自用的采购价只要八百五十两。
丹橘倒吸一口凉气：姑娘的意思是...
明兰没有说话，继续翻看账册。
她又发现了几处类似的问题：田庄的收成年年减少，可田租却不减反增；铺子的盈利越来越少，可各项开支却越来越大。
更让她起疑的是，所有这些有问题的账目，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地方——林栖阁。
姑娘看这里。丹橘忽然指着一处账目，这笔五百两的银子，说是用来修缮林栖阁的。可是奴婢记得，去年林栖阁刚刚修缮过。
明兰接过账册，仔细看去。果然，账目上清楚地写着：林栖阁修缮，支银五百两。
日期是今年三月。
她立即找出去年的账册，翻到相应的月份。上面赫然写着：林栖阁修缮，支银三百两。
去把府里的修缮记录拿来。明兰吩咐道。
小桃很快取来一本厚厚的册子。明兰仔细翻阅，发现林栖阁近五年来竟然修缮了三次，每次都要支取数百两银子。
这怎么可能？小桃惊呼，林栖阁又不是年久失修，怎么要这样频繁修缮？
明兰心中已然明了。
她继续翻看账册，又发现了几笔可疑的支出：林栖阁购置摆设三百两、墨兰添置首饰二百两、林噙霜吃药调理四百两...
所有这些支出，都记在公中的账上。
姑娘，这些账目...丹橘欲言又止。
明兰合上账册，目光沉静：去请刘妈妈过来，就说我有些账目上的事想请教她。
刘妈妈来时，明兰已经将可疑的账目都抄录下来。
她不动声色地向刘妈妈请教了几个记账的规矩，状似无意地问道：妈妈可知，府里各院的修缮，一般都是多久一次？
刘妈妈笑道：这要看各院的情况。一般五六年修缮一次便是够了，除非是特别老旧或者损坏严重的。
明兰点点头，又问：那林栖阁近些年可曾大修过？
刘妈妈想了想：林小娘最爱洁净，林栖阁倒是经常粉刷修缮。去年就刚刚修过一次，还是老爷特意吩咐的。
明兰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原来如此。
送走刘妈妈后，明兰看着自己整理出来的账目，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林噙霜这些年来，借着管家的便利，不知从公中贪墨了多少银钱。如今证据确凿，只待合适的时机。
姑娘，咱们要不要告诉大娘子？小桃小声问道。
明兰摇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母亲性子急，若是现在告诉她，她必定会立刻去找父亲理论。到时候打草惊蛇，反倒不好。
她将抄录的账目仔细收好，锁在妆匣的最底层。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明兰轻声道，到时候，这些账目自会说话。
窗外，夕阳西下，将暮苍斋的庭院染成一片金黄。
明兰站在窗前，目光坚定。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林栖阁继续蚕食盛家的根基。
只是，她还需要等待，等待一个绝佳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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