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里的一个午后，顾廷烨骑着马穿过汴京城西的甜水巷。
这里远离达官显贵聚居的城东，巷道狭窄，房屋低矮，却是他这些日子来得最勤的地方。
在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前，他勒住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还未敲门，木门就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二郎来了。
一个轻柔婉转的声音响起。
只见门内站着一个身着淡青色布裙的女子，生得柳眉杏眼，肤白似雪。
她未施粉黛，发间只簪着一支素银簪子，却别有一番清水出芙蓉的韵致。
此刻她微微仰着头，眼中含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柔情，正是顾廷烨在外安置的女子——曼娘。
今日怎么站在门口等着？顾廷烨将马鞭递给身后的小厮，语气温和。
曼娘浅浅一笑，露出颊边两个梨涡：方才在院里做针线，听见马蹄声就知道是二郎来了。
她侧身让顾廷烨进门，动作轻盈如弱柳扶风。
这小院从外面看平平无奇，内里却别有洞天。
三间正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前种着一株正值花期的海棠，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最难得的是，院角还特意开辟了一小块药圃，种着几样常见的草药。
上回听二郎说夜里睡不安稳，我特意去药铺配了安神的药材，做了几个香囊。
曼娘引着顾廷烨在石凳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个绣着缠枝莲纹的香囊。
这里面放了合欢皮、远志，还有少许朱砂，二郎带在身边，或许能睡得好些。
顾廷烨接过香囊，闻到一股清雅的药香，不由心中一暖。自生母去世后，已经很久没有人这般细致地关心过他的起居了。
难为你想得这般周到。他温声道。
曼娘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曼娘身份卑微，不能常伴二郎左右，只能在这些小事上尽尽心。
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要二郎平安顺遂，曼娘就心满意足了。
这时，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从屋里跑出来，扑到顾廷烨腿边，口齿不清地喊着：爹爹！
顾廷烨脸上顿时露出慈爱的笑容，一把将孩子抱起来：蓉姐儿今天乖不乖？
蓉姐儿用力点头，娘亲教我认字了！
曼娘站在一旁，看着父女二人亲昵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走上前，柔声道：蓉姐儿，爹爹累了，快下来。
无妨。
顾廷烨抱着女儿在石凳上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爹爹给你带了松糖。
蓉姐儿欢呼一声，接过糖块，乖巧地坐在顾廷烨膝头吃起来。
曼娘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上扬，转身去厨房端来一壶刚沏好的茶：二郎尝尝这茶，是前几日托人从江南带来的新茶，知道二郎爱喝，特意留着等二郎来。
顾廷烨接过茶盏，只见茶汤清亮，香气扑鼻，确实是上好的明前龙井。他品了一口，赞道：好茶。
二郎喜欢就好。
曼娘在他身旁坐下，拿起绣了一半的帕子继续做着针线，只要二郎常来，曼娘这里永远备着二郎爱吃的、爱喝的。
夕阳的余晖洒在院中，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这温馨的一幕，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一家人其乐融融。
然而，若是细看就会发现，曼娘那双看似专注做针线的眼睛，时不时会悄悄抬起，观察着顾廷烨的神情。
当他与蓉姐儿说笑时，她眼中会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当他品茶时，她会暗暗记下他满意的表情。
二郎，曼娘忽然放下针线，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听说前些日子侯爷又训斥您了？
顾廷烨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不过是些小事。
曼娘轻叹一声：侯爷对二郎未免太过严苛。曼娘虽然不懂侯府之事，但也知晓二郎如此优秀，本该受赏才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轻柔，若是...若是夫人还在世，定不会让二郎受这些委屈。
这话正好戳中了顾廷烨心中最痛的地方。他沉默片刻，道：这些话不必再说。
是曼娘多嘴了。
曼娘立即认错，眼中却闪过一丝得色。
她知道，每次提起顾廷烨早逝的生母，都能让他心软。
天色渐晚，顾廷烨起身告辞。
曼娘抱着蓉姐儿送到门口，眼中含着泪光：二郎下次什么时候来？蓉姐儿日日念着爹爹呢。
得空就来。
顾廷烨摸了摸蓉姐儿的头，又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曼娘手中，这些钱你拿着，给自己和孩子添置些东西。
曼娘推辞道：上回二郎给的钱还没用完呢...
收着吧。顾廷烨语气温和，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
看着顾廷烨骑马远去的背影，曼娘脸上的柔情渐渐褪去。
她关上门，将银子收好，对怀中的蓉姐儿道：乖孩子，你要记住，只有牢牢抓住你爹爹的心，咱们娘俩才能过上好日子。
蓉姐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暮色笼罩了小院，曼娘抱着孩子快步走回屋内，将蓉姐儿交给奶娘，自己则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仔细端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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