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集市,是昭城一年中最活色生香的时节。
洛昭然穿行在熙攘的人潮中,脚步轻快,她刚帮城东新迁来的一户姓寒的人家安顿好,心情也跟着明媚了几分。
那家人只有一个妇人带着个四五岁的幼童,看起来有些孤苦。
那叫寒砚的孩子不哭不闹,就蹲在新家的门槛上,用小胖手专注地和着泥巴。
见到洛昭然要走,他忽然抬起脏兮兮的小脸,露出一口糯米白牙,笑得天真烂漫:“姐姐,我昨晚做梦,有个穿黑衣服的叔叔给我糖吃。”
洛昭然心头猛地一颤,仿佛被一根无形的冰针刺中。
她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缓缓蹲下身,与孩子平视:“哦?那他长什么样子呀?”
孩子努力地想了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奶声奶气地说:“我看不见他的脸,但他身上好冷,就像……就像冬天老家院子里的井水。”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洛昭然心中炸开。
她不动声色地伸出手,轻轻搭在孩子纤细的手腕上。
指尖轻触其腕脉,灵力如丝线般探入——脉象平稳,并无巫族血脉的半分迹象。
然而,就在她准备收回手时,却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近乎与天地同息的寒气。
那寒息并非病灶,更非邪祟,纯粹得如同昆仑山巅万年不化的积雪,又像是九天之外星辰呼吸的余韵。
当晚,夜深人静,洛昭然辗转反侧。
她最终还是从一个尘封的木匣中,取出了一片早已褪色发硬的黑色布料残片。
那是三百年前,她从那片修罗血场带回昆仑的唯一遗物——寒渊的黑袍残片。
她悄无声息地潜入寒家,将那片承载着无尽思念与悔恨的布片,小心翼翼地塞进了寒砚的枕头底下。
这或许是她最后的、最疯狂的一次试探。
次日清晨,天色未亮,白璃的身影便如鬼魅般出现在洛昭然的房中,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惊疑。
“城主!城中灵脉昨夜子时出现了一次极其短暂的共振,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但其强度……前所未见!”
洛昭然正在窗边凝望东方泛起的鱼肚白,闻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白璃急道:“源头追溯到了,就在城东那户新迁来的寒家!更诡异的是,那共振的频率,竟与那孩子睡梦中的呼吸节奏完全一致!而那个节奏……”她深吸一口气,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与《九重天律》的总纲默诵频率,分毫不差!”
《九重天律》,那是独属于寒渊的无上心法!
“我去将那东西取回来!”白璃转身就要走,这等异象,绝不能发生在一个凡人幼童身上,太过凶险。
“不必了。”洛昭然却拦住了她,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让他留着吧。三百年来,我以昭城为牢,困住了自己,也想困住他轮回的脚步。可若是……若这是他自己选的归途,我不该再拦。”
白璃望着她平静的侧脸,那张三百年来仿佛从未改变的容颜上,第一次流露出一丝认命般的释然。
她默默退下,心头却翻江倒海。
时光飞逝,转眼便到了小满时节。
昭城依古例举办“灯语夜”,全城百姓将写着心愿的灯笼放入河中或放飞夜空,祈求风调雨顺,家人平安。
洛昭然牵着寒砚的小手走在河边,孩子已经和她很亲近了。
璀璨的灯火映在他清澈的眼眸里,亮晶晶的。
忽然,他像是看到了什么,猛地挣脱洛昭然的手,迈开小短腿朝河滩跑去。
他捡起了一只被人丢弃的、已经破损的灯笼,又从怀里掏出一截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炭笔,趴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在灯笼的素色纸面上画了起来。
洛昭然走近,当看清画面的那一刻,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画上有两个人,一个画得通体漆黑,代表着黑衣。
另一个则扎着两条长长的辫子。
他们的脚下,是无数燃烧的线条,如同焚烧的田野。
而在他们的头顶,是无数坠落的墨点,仿佛一场悲伤的星雨。
这幅画,与三百年前,那个被誉为巫族千年不遇天才的孩童,在被带往昆仑前,画下的那幅预言之画,一模一样!
洛昭然只觉得喉咙发紧,她缓缓蹲下,用颤抖的声音问:“砚儿,你知道……你画的是谁吗?”
孩子抬起头,眼神认真得不像个孩子,他笃定地点点头:“知道呀。是我和娘亲说的那个哥哥。他还说,他每年春天,都会回来看你晒药。”
一句话,击溃了洛昭然三百年来用冷漠和坚强筑起的所有防线。
白璃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默默地从孩子手中接过那盏稚拙而又沉重的灯笼,转身对属下低声吩咐了几句。
当晚,那盏画着末日景象的破损灯笼,被高高悬挂在了昭城城楼的最高处,在万千璀璨的星灯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无比醒目。
夜风清冷,洛昭然独自一人登上了城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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