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是第七根镇魂桩的所在地。
此地常年阴雨连绵,寸草不生。
传闻百年前,此地曾有上百名新生儿在一夜之间莫名夭折,绝望的母亲们将孩子的尸骨沉入井中,从此怨气冲天,化为绝地。
当她抵达时,夜色正浓,整个荒原都被一种粘稠的黑雾笼罩,湿冷的气息钻进衣领,如同无数冰冷的手指攀爬脊背。
巨大的井口处,七十二具形态各异的怨婴虚影正围绕着一根贯穿天地的黑色石柱盘旋飞舞,它们齐齐发出刺耳的尖啸,那声音足以撕裂神魂,耳膜嗡鸣不止。
面对这等景象,洛昭然的眼中没有丝毫惧色。
她不退反进,一步步走向井口。
脚下焦土碎裂,每一步都伴随着轻微的“咔嚓”声,仿佛踩在枯骨之上。
她拔下发间那根早已断裂的木簪,以簪为笔,割开自己的手腕,任由鲜血洒在地上,迅速勾画出一个繁复而古老的阵法。
血液落地即燃,泛起幽蓝的微光,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焚香交织的气息。
阵法成型的瞬间,她口中开始吟唱起一段悠远而悲伤的曲调,那是巫族早已失传的远古安魂曲。
每一个音节都像从大地深处升起,带着泥土的厚重与母亲的低语。
当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她停下了吟唱,目光温柔地看向离她最近的一具怨婴虚影。
那虚影面容扭曲,眼中只有无尽的怨毒与冰冷。
洛昭然却缓缓伸出手,竟将那冰冷刺骨的虚影轻轻抱入怀中,如同一个真正的母亲,柔声哄拍着:“别怕,娘在这儿。”
刹那间,她与巫族血脉深处,与这片大地之上所有母亲的守护执念所结下的“情契”之力,轰然爆发!
一道温暖无匹的金色光芒从她身上亮起,瞬间笼罩了所有怨婴。
那些扭曲痛苦的面孔,在这光芒的照耀下,渐渐舒展开来,眼中的怨毒褪去,化为初生时的纯净。
它们不再尖啸,而是化作点点萤光,如同被安抚的孩子,依恋地在她身边绕了三圈,最终升空消散。
怨气一空,那根巨大的镇魂桩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轰然崩塌!
就在石桩化为齑粉的瞬间,半空中风云变色,一道身披金甲、手持神戟的神将虚影凭空浮现,他面目威严,声音如同天雷滚滚:“大胆凡女,妄图逆转天律,当堕九幽,永世受罚!”
洛昭然缓缓抬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笑。
她将手中那尊尚有余温的药鼎猛地掷向虚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荒原:“你说我是灾星?那你告诉我,是谁让那些母亲亲手埋掉自己的孩子?是谁规定我巫族生来就是原罪,活该被镇压万世?”
“天道不公,我便破了这天!天律无情,我便改了这律!”
药鼎在空中轰然炸开,金色的药浆裹挟着混沌初火的毁灭气息,如同一条咆哮的金龙,直击那神将虚影的胸口!
“啊——!”
神将虚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胸口被灼穿一个巨大的裂痕,金光四溢。
在彻底溃散之前,他用尽最后一丝力量,吐出一句恶毒的警告:“寒渊若失神格,三界根基必毁,届时天地倾覆,万物同悲!”
脚步踩碎焦土,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尖上。
她的手腕仍在渗血,怀中抱着那尊残破的药鼎,如同抱着不肯熄灭的信仰。
天空阴云渐散,月光洒在她染血的裙裾上,映出一道孤绝的身影。
就在这片刻宁静中,腰间玉符忽然亮起——
“昭然,墨渊方才感应到,昆仑之巅的星陨台,最后一块镇守玉牌出现了裂痕——有人,正在重启‘斩神台’!”
洛昭然的脚步猛地一顿。
斩神台,专为诛杀叛逆神明而设。
她抬头,遥望着远处昆仑山巅那点不灭的灯火,沉默了许久,忽然笑了。
笑意很淡,却比北境的寒风更冷。
当她推开听雪小筑的木门时,一股浓烈的焦糊味扑面而来,呛得她眼角微酸。
推开门的那一瞬,她眼中的锋芒微微一滞。
那熟悉的气味,笨拙搅动的身影,还有那欲藏还露的窘迫……
所有杀伐决断的盔甲,在这一刻悄然剥落。
她忽然觉得累了,不是身体,而是心。
只见寒渊正有些笨拙地守在一个小药炉前,一手拄着玉杖,一手拿着一把大勺,手忙脚乱地搅着锅里,而锅底已是一片焦黑。
看到她回来,他有些狼狈地想把锅藏起来。
洛昭然走上前,夺过他手中的勺子,看着锅里那团黑乎乎的不明物体,又好气又好笑:“我说了是要炖药给你喝,你还真打算把自己放进锅里煮了?”
寒渊轻咳了一声,耳根微微泛红,眼里却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笑意:“只要你愿意尝,我什么都肯煮。”
一句话,让她心中所有的戾气和疲惫都烟消云散。
她低下头,用勺子舀起一点尚算清澈的药汤,轻轻吹了吹热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下次别一个人偷偷练了,叫我一起。”
他含笑点头:“好。”
窗外,昆仑山脉深处,第二十七根镇魂桩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崩塌,化为尘埃。
唯有风中,飘来一句几不可闻的呢喃。
“这一次,换我来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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