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把最后一块泥饼仔细抹在脸上,混着脖颈间的汗味和货囊里抖落的尘土味,镜子里映出的模样活脱脱一个走投无路的商贩。
粗布短打沾着油渍,草鞋磨出破洞,连鬓角的胡茬都特意留了三天,透着股潦倒相。
他掂了掂背上的货囊,里面塞着些吕宋产的胡椒和边角料丝绸,都是挑拣过的“次货”,既不扎眼又能唬人,正适合做掩护。
刚走到孔雀王朝的边境关卡,两个披甲士兵就把长矛一横,铁矛头在烈日下闪着寒光,矛尖的铁锈映得人眼晕。
“站住!干什么的?”左边的士兵摘下铜盔扇风,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滚,说话时喉结滚了滚,眼神在阿福的货囊上打转,“货单呢?没有通关文牒,这些东西就得充公!”
阿福心里一紧,指尖在袖袋里摸到那锭碎银子,脸上却堆起谄媚的笑,弓着腰往前凑了半步:“官爷行个方便呗,小本生意,就靠这些换点粮食。听说华氏城的胡椒价高,特意绕过来的,赚了钱肯定忘不了官爷的好处。”
他故意把“华氏城”三个字咬得格外重,眼角的余光瞥见士兵皱眉,知道这步棋赌对了,华氏城正是阿育王子可能藏匿的地方,也是王宫追兵盯得最紧的区域。
士兵掂了掂阿福塞过来的碎银子,指腹蹭过银子边缘的齿痕,嘴角撇了撇:“进去吧,别惹事。最近查得严,流亡的那谁…咳,总之少打听,不然有你苦头吃。”
“哎哎,明白明白!”阿福点头哈腰地应着,推着货囊往里走,心里暗喜,果然有人在找阿育,看来嬴振给的情报没假。
华氏城的街道比吕宋热闹得多。
土黄色的城墙爬满了深绿藤蔓,风一吹就簌簌作响,像无数只小手在招摇。
路边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花环的姑娘梳着双辫,铜铃般的声音穿透人群:“十文钱一个,保佑平安啊!”
穿白袍的贵族骑着大象从旁边经过,象鼻上挂着银铃,“叮铃叮铃”的声响混着赶象人的呵斥,在石板路上荡开涟漪。
阿福边走边记,把街角的铁匠铺、巷尾的水井、墙根下晒太阳的乞丐都刻在脑子里,这些都是退路。
他挑了家最便宜的客栈住下,木楼板踩上去“吱呀”乱响,房间里只有一张破木床和掉漆的桌子。
刚放下货囊,就听见隔壁桌传来争执声,一个穿粗布袍子的青年把陶碗往桌上一墩,酒液溅得满桌都是,碗沿磕出个豁口:“凭什么他旃陀罗笈多二世能占着王位?我哥阿育才是正统!当年若不是他勾结外敌,暗中调走守军,王位怎么会被抢?”
阿福心里“咯噔”一下,端着自己的粗瓷碗凑过去,给青年倒了碗酒:“兄弟消气,我外乡来的,不懂你们这儿的规矩。这阿育王子…很厉害吗?”
青年红着眼瞪他,脖颈上的青筋突突跳:“厉害?我哥当年带三万兵在萨特莱杰河击退过波斯人!长矛刺穿三个敌兵的喉咙,血顺着矛尖滴在河里,染红了半条河!要不是被亲弟弟摆了一道,现在早统一南亚了!”
旁边穿灰袍的人赶紧拉他袖子,青年却甩开手喊:“怕什么?反正我哥迟早会回来!王宫那些人就算把华氏城翻过来,也找不到他!”
正说着,门外突然乱了起来,有人扯着嗓子喊:“士兵查街了!都把身份证明拿出来!”
青年脸色一变,拽着阿福就往后院跑,翻过齐腰的矮墙躲进一片芦苇荡。
芦苇高过人头,叶片割得脸颊发痒,远处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青年才喘着气抹了把脸:“谢了兄弟,我叫卡伦,是阿育王子的侍从。你要是真想找活干,跟我来。”
芦苇荡深处藏着间破草屋,屋顶的茅草缺了大半,墙角爬满蛛网。
推门进去,一个穿着旧铠甲的青年正对着地图发呆,铠甲上的铜钉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磨得发亮的铁皮,却掩不住眉宇间的英气,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只是眼下的乌青和下巴上的胡茬透着疲惫。
“王子,这是个吕宋来的商人,看着靠谱。”卡伦低声道。
青年猛地抬头,眼里的锐利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在阿福脸上:“吕宋?大秦的人?”
他站起身,阿福才发现他左边胳膊缠着亚麻绷带,暗红的血渍晕开半尺,“你们来干什么?看我笑话?还是想把我卖给旃陀罗笈多二世,换个一官半职?”
阿福掏出藏在货囊夹层里的秦字令牌,令牌上“大秦斥候”四个字刻得深峻,边缘还留着锻造时的火痕:“王子别误会,我家大人说,若您想复国,大秦愿出铁器和粮草,只求事成之后,开通南洋商路。”
阿育的手猛地攥紧桌腿,指节泛白,指缝里渗出些泥垢:“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连王宫的密探都找了三个月…”
“华氏城的酒馆里,一半人都在说‘流亡王子阿育藏在城西’,”阿福笑了笑,指尖敲了敲桌面,“王子要是信我,就把布防图拿出来,我家大人说了,空口白话谁信?得有实打实的东西,才好让人放心调物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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