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大明民报》第一期正式刊行。
南京城内，十几个发售点前排起了长队。三文钱一份的报纸，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不算便宜，但好奇心驱使下，还是有很多人掏钱购买。
“快看快看！头版是皇上在议会上的讲话！”
“这里说工商税要改革，取消牙行！”
“还有女子可入学堂……这成何体统！”
茶楼酒肆里，人们争相传阅，议论纷纷。不识字的围在识字的人身边，听人朗读。报纸上的内容太新鲜了——原来朝廷议事是这样的，原来皇上说话这么直白，原来商人、工匠、农民真的可以提意见。
但也有不和谐的声音。
“哼，装模作样罢了。”一个青衣文士在茶楼角落冷笑，“说是听民意，最后不还是皇上说了算？”
同桌的人压低声音：“张兄慎言，小心锦衣卫……”
“怕什么？”张文士提高音量，“报纸上不是说了吗？‘欢迎来稿争鸣’！我就是要写文章，说说新政的弊病！你们看着，下一期，肯定有批评的文章！”
果然，五天后第二期《民报》发行，第四版登了三篇批评文章。一篇批评清丈田亩过程中官吏苛扰，一篇质疑新式学堂耗费过大，还有一篇署名“江南一士”的《新政三弊》，言辞尤为激烈。
这下炸了锅。
支持新政的和反对新政的在茶楼里吵起来，甚至有人动起了手。官府介入调解，但舆论已经发酵。
更微妙的是，有些文章开始含沙射影。
比如一篇谈论辽东战事的评论，看似客观分析，却在文中不经意地提到：“左良玉总督坐拥重兵，却放任蒙古劫掠边境，不知何意？”另一篇讨论朝局的文章则说：“楚王谋逆案牵连甚广，然某些重臣安然无恙，令人费解。”
这些言论像毒刺，悄无声息地扎进读者心里。
黄宗羲拿着最新一期样刊，眉头紧锁地走进文华殿：“陛下，这几篇文章……用意不善。”
李明仔细看完，点头：“是冲着左良玉和徐尔默来的。”
“要不要……禁了？”
“不。”李明摇头，“禁了，反而显得咱们心虚。让他们说，但咱们也要说——徐尔默，你以‘新政执行官员’的名义，写一篇回应文章，详细解释清丈田亩的规程和监管措施。左良玉那边，让他写一份军情简报，说明辽东战局。”
“那这些含沙射影的……”
“让镜鉴司去查作者背景。”李明眼神转冷，“如果是无心之失，批评教育；如果是故意挑拨，那就别怪朕不客气了。”
顿了顿，他又道：“另外，从下一期开始，增设‘事实核查’栏目。凡报纸上提到的数据、事件，都要派人核实。如果有虚假报道，就在下一期报纸上公开更正，并注明是‘经核查，某文某处内容与事实不符’。”
黄宗羲眼睛一亮：“这招高明！既维护了言论自由，又遏制了造谣。”
“舆论场就像战场，不能只防守，要进攻。”李明道，“咱们也要主动设置议题。比如，下一期可以重点报道理工学院的新成果，报道各地新政带来的变化，报道前线将士的英勇事迹——要把人们的注意力，引导到建设性的事情上来。”
正说着，曹化淳匆匆进来，面色凝重：“陛下，镜鉴司查到些东西。”
“说。”
“那个‘江南一士’，真名叫吕维祺，是南京国子监的博士。但他最近……与洪门余孽有接触。还有，刊载那篇质疑左良玉文章的版块编辑，收了一笔来历不明的银子。”
李明眼神一凛：“果然有人捣鬼。抓吗？”
“证据还不足，打草惊蛇反而不好。”曹化淳道，“老奴建议……放长线钓大鱼。”
“准。但要盯紧，不能让他们闹出大乱子。”
曹化淳退下后，李明沉思片刻，忽然问：“太冲，你说这办报纸，开议会，到底是对是错？”
黄宗羲毫不犹豫：“是对的。哪怕现在有杂音，有混乱，但这是必经之路。就像治病，要把毒脓挤出来，伤口才会愈合。若一味捂着，表面无事，内里却烂透了。”
“是啊……”李明轻叹，“只是这‘挤脓’的过程，太痛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南京城的街巷。那里，人们还在争论，还在质疑，还在探索。
但这正是他希望看到的——一个不再盲目服从，开始思考、讨论、参与的国家。
只是这过程，比他想象的更艰难。
而在城市的另一角，那处僻静宅院里，洪先生看着最新一期的《民报》，笑了。
“吵起来了，好，吵得越凶越好。”他对身边人说，“继续供稿，但手法要更隐蔽。不要直接攻击皇帝，要攻击政策，攻击执行官员，制造对立。”
“洪先生，万一被查出来……”
“查出来又如何？”洪先生冷笑，“崇祯不是要‘开明’吗？那就让他开明到底。咱们在规则内玩，他就得按规则来。除非……他自己破坏规则。”
他顿了顿：“对了，宫里的那位，传来消息了。”
“怎么说？”
“中秋前后，他会安排一次机会。”洪先生眼中闪过寒光，“到时候，南京一乱，辽东战起，山海关……就是咱们的了。”
“可多尔衮信得过吗？”
“信不过。”洪先生淡淡道，“但互相利用罢了。他要山海关，我们要……那个位置。”
他看向皇宫方向，喃喃自语：“崇祯啊崇祯，你可知这紫禁城两百年，埋了多少秘密，结了多少仇怨？你想用新政抹平一切？太天真了。”
“有些债，是要用血来还的。”
夜色渐深，宅院重归寂静。
但南京城的灯火，依然明亮。
在这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一场关乎这个国家未来的战争，正在每一个茶楼、每一份报纸、每一个人的心里，悄然进行。
而真正的暴风雨，还在远方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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