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报是三天前从福州发出的。郑芝龙在信中详细汇报了拦截西班牙商船、俘获枪匠的经过，并附上了枪匠的供词译文以及那二十支燧发枪的实物图样。
“枪匠名迭戈·桑切斯，原为荷兰东印度公司军械师，因酗酒被解雇，后被西班牙人招募。”李明读着供词，“他供认，雇佣他的是一个自称‘金先生’的汉人，许诺重金，要求他在朝鲜某地建立小型兵工厂，生产燧发枪及火药。首批二十支枪是样品。”
“金先生？”黄宗羲皱眉，“必是多尔衮化名无疑。”
“不止。”李明翻到下一页，“迭戈还供出，西班牙菲律宾总督科奎拉，已初步同意与‘清国’建立贸易关系，并以‘非官方’形式提供一批军械，换取清国开放辽东某个港口，以及……承诺未来不与荷兰人结盟对抗西班牙。”
“这是远交近攻！”黄宗羲道，“红毛鬼也在利用建虏，牵制我大明！”
李明走到那幅巨大的东亚海图前。他的手指从福建划过台湾、吕宋，再往北至朝鲜、日本。
“郑芝龙建议，趁西班牙人尚未与多尔衮达成正式协议，派一支舰队东出琉球，巡航日本以南洋面，威慑西班牙船队。同时，派使团前往马尼拉，与科奎拉直接谈判。”他顿了顿，“他还建议，我们可以向西班牙人提供他们更想要的东西——比如，允许他们在广州、泉州设立固定商馆，给予一定贸易优惠，但条件是他们必须断绝与多尔衮的一切联系。”
“这可行吗？西班牙人贪婪……”
“贪婪才好。”李明道，“有欲望，才能交易。郑芝龙判断，西班牙人在亚洲的核心利益是贸易和传教，而非领土扩张。与一个稳定的、开放的大明贸易，远比支持一个偏居辽东、前途未卜的‘清国’更有利可图。”
他回到书案前，开始口述旨意：“命郑芝龙：第一，舰队按计划东出巡航，但不主动攻击西班牙船只，除非对方挑衅。第二，从俘获的西班牙水手中，挑选通事（翻译），组成使团，由陈衷纪率领，前往马尼拉。使团携带国书和礼物，表明大明愿与西班牙平等通商之意。第三，将那二十支燧发枪和枪匠迭戈，立刻秘密送往南京。”
“陛下要留下枪匠？”
“不但留下，还要用好他。”李明眼中闪着光，“他不是酗酒被荷兰人开除吗？告诉他，只要他为大明服务，传授燧发枪制造技术，朕可以给他十倍于西班牙人的薪水，给他爵位，甚至允许他娶汉人女子为妻，在大明终老。但若耍花样……朕也会让他知道，大明的诏狱，比荷兰人的解雇可怕得多。”
黄宗羲飞快记录，忍不住问：“陛下，如此厚待一个番邦匠人，朝中恐有非议。”
“非议就非议。”李明摆手，“太冲，你知道这二十支枪意味着什么吗？如果多尔衮的军队全部装备这种枪，我们的火器优势将荡然无存！这个迭戈，或许品行不端，但他的技术，能救成千上万大明将士的命，能决定国战的胜负！孰轻孰重？”
黄宗羲肃然：“臣明白了。臣会在《经世学报》撰文，阐明‘技术无国界，唯才适用’之理，为陛下张目。”
“好。”李明点头，“另外，传旨给方以智：理工学院火器研究所，全力研究这批燧发枪。朕给他们三个月时间，必须吃透原理，并拿出改进方案。所需银钱、物料、人手，一概优先。”
一道道命令从文华殿发出。这个飘雪的下午，大明帝国的战争机器和外交机器，同时开始高速运转。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东海海面上，郑芝龙站在“永兴号”舰桥，看着东方的海平面。
“侯爷，舰队集结完毕。”陈衷纪禀报，“五艘蒸汽战舰，十二艘福船，弹药补给充足，随时可以出发。”
郑芝龙接过望远镜，看向旗舰“定远号”——那是刚刚下水的新舰，比永兴号更大，装备了四十门新式火炮。
“记住这次巡航的要点。”他对各舰船长训话，“第一，展示存在。要让西班牙人、荷兰人、甚至日本人看到，大明海军有能力控制东海。第二，收集情报。沿途岛屿、水文、洋流、番邦船只动向，都要记录。第三，非不得已，不开战。我们的目标是威慑和探查，不是现在就和红毛鬼全面开战。”
“若遇西班牙船队前往朝鲜呢？”
“拦截，检查。”郑芝龙冷声道，“若运载军械，一律扣押。若对方反抗……”他顿了顿，“就击沉。陛下有旨：宁可让货沉海底，也不能流到多尔衮手里。”
众将凛然领命。
“陈衷纪，”郑芝龙看向自己的老搭档，“马尼拉之行，凶险异常。西班牙人反复无常，你要见机行事。礼物要足，态度要不卑不亢。关键是要让他们明白：和大明做生意，有钱赚；和多尔衮搅在一起，只有船沉人亡。”
陈衷纪拱手：“末将明白。定不辱命！”
腊月二十六，晨，福州马尾港。
汽笛长鸣，龙旗招展。大明海军第一支远洋巡航舰队，在风雪中启航，向东驶向浩瀚的太平洋。
港口的百姓、工匠、水手家属，默默目送。他们不知道这支舰队将面临什么，但他们知道，这是大明几百年来，第一次主动将力量投向深海。
而在旗舰“定远号”的船舱里，枪匠迭戈·桑切斯被严密看管着。他透过狭小的舷窗，看着渐渐远离的陆地，用西班牙语喃喃自语：“上帝啊……我到底卷入了一场怎样的战争……”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海浪声，永不停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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